第950章 一招鮮,吃遍天


  第950章 一招鮮,吃遍天

  各路老闆下鄉的遭遇都大差不差。絲社社首都是鄉下一霸,真惹急了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他們。所以誰也不敢真撒野,只能灰溜溜地回來復命————

  這回陸德昌連發火的力氣都沒了,坐在安樂椅上,聽著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半晌才長長一嘆道:「這也正常,我們出一萬兩想收買人心,人家直接砸出十萬圓,是咱們的十倍!而且還按往年的價收絲————這就叫有錢能使磨推鬼,人家下了血本,怎麼可能挖不動牆角?」

  「屁的血本!」王老闆眼都紅了,氣哼哼地罵道:「那錢是他們的嗎?那是從咱們本家抄出來的的錢!十家大戶抄出來快一千萬兩,出這點血,對他們來說九牛一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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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說越來氣,咬牙切齒道:「那些銀子裡,不知道有多少是我們給賺的!這可倒好,拿著我們的血汗錢,來砸我們的飯碗!天底下還有這麼欺負人的?!」

  「,憋屈————」陸德昌本來還沒這麼想,讓他這麼一說,直接憋得透不過氣了。

  好半天,他才冷聲道:「好好,這麼整我們是吧?那就別怪我們玩陰的了!」

  說著他坐直了身子,看著王老闆等一眾年輕人,惡狠狠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攔著你們了!你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只管放手去干!把他們的買賣給我攪黃了,天塌下來我頂著!」

  「得令!你老瞧好吧!」王老闆等人當場就把袖子擼起來了,幹這種缺德事兒,他們可是行家!

  ~~

  隨著各鎮的生絲陸續運到,蘇州織造廠里的上萬台織機,一齊開了工!

  軋軋織機聲交織成片,咿啞木響、飛梭穿梭之聲、筘板撞擊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綿無有間斷————

  那上萬台織機的機杼聲,在工廠院外都能聽得見。燕三和他的同事們享受無比,只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妙的聲音。

  但絲織行會的老闆們,聽了牙都快咬碎了————因為那是將生絲變成絲綢的聲音,等這些絲綢織出來,裝船運去太倉,直接就能賣去日本南洋,甚至西洋,賺得盆滿缽滿!

  而他們,非但不能從這盆里缽里撈一文錢,自己家裡囤的那些綢緞,還沒法賣出去————以後這蘇州的絲織業,就再也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奪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紅了眼的人,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都能使得出來————

  先是工人們上下班路上不太平了,每天一早一晚,織工們時不時就能遇到成群結隊的地痞流氓、青皮惡少。

  他們一看到女工就吹口哨,遇到落單的還一擁而上,毛手毛腳,把女工嚇得哇哇直哭。

  「幹什麼的?!」有男工路見不平,過來阻止。

  卻被他們二話不說,打倒在地。然後摁住胳膊,搶起棗木棍猛敲其小臂!

  咔嚓聲中,那男工沒人聲地哀嚎起來,右臂顯然是斷了————

  地痞流氓這才放開他,「小子,這只是個警告,再給北侉子幹活,下次剁了你的爪子去!」

  然後便在大隊織工趕來之前,怪笑著揚長而去。

  這樣的惡性事件幾乎隔個一兩天就來一出,明顯就是在製造恐慌,想要嚇退織工,逼他們離開織造廠。

  雖然大部分織工不會被嚇走————這年月,上哪兒找這樣工資高、待遇好、伙食還管飽的活計去?所以都抱著僥倖心理,覺著自己應該不會那麼倒霉————

  可燕三等人還是感到深深的內疚,決心一定保護好工人的安全。但織工們來自四面八方,家有近有遠,根本防不勝防。

  燕三隻能一面向官府報案,請唐狀元務必施以援手,一面安排家遠的女工先住在廠里,回家的時候也一定要成群結隊,有足夠的男工持械護送。

  那邊上下班的安全問題還沒解決,這邊廠里也怪事不斷————剛織好的綢緞被人用刀子劃爛,織機的經軸半夜被人鋸斷,好好的生絲被人撒上了尿————

  管事們只好讓護衛都瞪起眼來,但是這麼大一個廠,兩萬多人,實在防不勝防啊。

  還有更離譜的————這天晚上竟然有人摸去庫房想縱火,好在接連出了這麼多事,廠里已經繃緊了弦,每間庫房都安排了夜班看守,又牆厚門嚴,這才沒能得逞。

  最後只能點了一間無人看守的雜物庫。幸好庫房都是糧倉改成的,有專門的防火設計。護衛又警醒,看見火光立刻敲鑼,廠里人全都跑來救火,拼了命地連撲帶澆,好歹沒竄到絲庫綢庫里去。

  可也把所有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燕三和管事們不敢大意,滅火之後,又打著燈籠仔細排查隱患,唯恐天乾物燥,死灰復燃。

  一直折騰到天亮才回房歇息。

  管事們一個個滿臉黑灰,氣急敗壞。楊二拎起茶壺來咕嘟嘟仰脖就灌。

  灌了一肚子隔夜茶,他這才壓下了火氣,用袖子胡亂一抹嘴,對燕三道:「大掌柜,這麼下去不行啊!日防夜防家賊難防,肯定是招工的時候混進內奸了,而且還不老少————」

  「指定是內鬼!咱們這麼高的院牆,外頭人也翻不進來!」趙四接過茶壺,擦了擦壺嘴,也灌了一通,「大掌柜,咱們得停工自查,人人過關,把藏在工人里的壞種都揪出來!」

  「不妥。」燕三卻搖搖頭,「這陣子,廠里本就人心惶惶,一搞全體審查,更要人人自危,還怎麼搞生產?這正中了那幫大戶的奸計————他們就盼著我們自己亂起來,買賣干不下去了才好。」

  「那怎麼辦?總不能天天防賊似的盯著吧?三天五天行,時間日子一長,誰也熬不住呀!」趙四道。

  「不要緊,我們有蘇大人教的絕招—開訴苦大會!一力降十會!」燕三沉聲道:「相信工人,依靠工人,團結工人,我們就是不可戰勝的!」

  ~~

  第二天,織造廠全體停工一天,不過不是搞什麼大審查,而是每個車間擺上了茶水點心。管事讓工人圍坐成一圈,吃著點心喝著茶,大家說說體己話。

  楊二當年在皇恩院,就主持過不知多少場訴苦大會。也是因為這段功勞,才會脫穎而出,被送去上學,成了一名中層管事。

  如今重操舊業,自然駕輕就熟。他坐在人群中央,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車間,「這陣子廠里廠外發生了好些事兒,大家都心裡毛毛的,活也干不安生————估計大夥也聽說了,昨晚居然有人偷偷摸到庫房縱火,差點就把咱們的絲庫給燒了————」

  「是。」織工們紛紛點頭,一個勁兒唉聲嘆氣,怎麼想安生幹個活就這麼難呢?

  這一天天的,女工被調戲,男工被打斷胳膊,睡個覺還有可能被一把火燒死,誰能遭得住啊?

  好些人都萌生了去意————廠里待遇再好,不能保證安全,這活兒都沒法兒幹了。

  「所以大掌柜吩咐,今天先不開工了,咱們就好好聊聊,給大夥安安心,擦亮眼,卸下心裡的包袱,重新輕裝上陣!」說著他又補充道:「大家放心,今天的工錢照發。中午還有豬肉燉粉條,大米飯可勁造!」

  「好好好!」工人們一聽總算來了精神。

  「這個車間裡的諸位,原先都是在織工這行討生活的,都說說,以前過的什麼日子。」楊二便很有技巧性地誘導道:「我在河北老家就聽說你們蘇州人富啊,普通的織工都能頓頓吃上肉,時不時還能下個館子聽個戲,日子過的比我們那邊的小地主都滋潤————」

  「楊二管事打哪聽的呀這是?」

  「夢見的嗎?還頓頓吃肉?我過了端午就沒開過葷!」織工們卻哄堂大笑,顯然傳聞與事實相去甚遠。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工苦笑道:「我十四歲當學徒到現在,已經幹了快二十年了,一次戲園子都沒進過!我是不好那口嗎?不是,是沒錢————」

  說著他便大吐苦水道:「織工這行比農民還苦,種地還有個農忙農閒,下雨天也能歇著。我們倒好,一年到頭沒白沒黑,風雨無阻————天天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累,結果一個月掙不了那仨瓜倆棗,也就勉強餬口而已。根本就剩不下閒錢!」

  「這兩年東家綢子賣不出去,我們就更慘了。一天就給三分銀,吃飯都不夠,就這還老是欠著不給!」他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上個月我家小子得了風寒,我找東家求爺爺告奶奶,也要不回工錢來,孩子那么小,就那麼沒了,嗚嗚————」

  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的心酸淚,有了第一個訴苦的,其他人也爭著一吐為快,各種罵東家不做人。

  有個女工擼起袖子,露出手背上一道又粗又長的疤,憤然道:「我去年被機梭扎穿了手,血流了半盆,人都直接暈過去了,東家說我幹不了活了,當天就把我辭了,連個藥錢都不給,簡直不是人!」

  「就是!」還有個後生仔抹著眼淚:「我十二歲進機房當學徒,天天跟別人干一樣多的活,東家卻說學徒期只管飯不給工錢,結果我熬了整整兩年十一個月,眼看就要出徒了,東家尋了個由頭就把我給辭了,王八蛋就是存心想讓我白干三年————」

  織工們群情激憤,控訴起東家來滔滔不絕,訴苦可以說很成功了,但楊二卻一腦門子汗,因為方向跑偏了————織工們口中的東家,其實就是原先那些中小機戶,他們現在也是廠里的工人!

  一場訴苦大會下來,再讓兩邊直接起了對立,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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