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辭年飯


  第953章 辭年飯

  總之當時還是愣頭青的劉大夏,被項忠掇著,悍然宣稱海圖已經被自己燒了,把汪直擋了回去。

  成化下西洋之議遂寢————

  可據劉大夏跟蘇錄交代說,那麼多海圖、針路、造船圖紙堆了滿滿一庫房,他哪敢真燒?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項忠也說,燒了確實不妥,他來想辦法處置。最後那些鄭和檔案,都被項忠以蟲蛀鼠咬、年久無用」的由頭,分批悄悄運出了兵部,從此下落不明。

  沒過多久,項忠就引咎辭了官,回嘉興養老去了,居家二十三載才歿。

  巧合的是,項家真正暴富,正是在這二十三年間。打項忠回到嘉興,項家的生意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不過短短十年間,就和餘姚謝家一道,牢牢把持了江南下南洋、去日本的航線!

  江南人常說蘇人出力,浙人收錢」,說的就是浙江人掌控了海上貿易,把蘇州絲綢的利潤大頭都賺走了————

  

  沒人說得清項家這三十年到底賺了多少錢,總之項家就是有無窮無盡的銀子,而且以每年百萬兩的速度增長————這從項家在嘉興城西的莊園就可見一斑。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莊園,借天然河浜圈出百畝地界,周遭鑿了又寬又深的護莊河」,僅東西兩處一橋一碼頭聯通外界。

  護莊河外,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項氏莊田,都是最好的水田,不過這時節只有滿地的稻茬。

  河內側,矗立著兩丈高的白粉磚牆,牆頂覆著整齊的黛瓦。正南莊門是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配著程亮的銅環,門額懸著項氏別業」的楠木牌匾,乃是前任首輔劉健所題。

  園內更是茂樹曲池相映,崇樓幽洞錯落,名葩奇木、珍禽異獸隨處可見。全園以二十餘畝塘湖為核心,引河道活水循環往復,池岸以太湖石錯落壘砌,營造出一勺之水」的幽遠意境。

  冬日水面結著薄冰,澄澈如鏡,天光雲影與亭台輪廓盡映其中。石縫間栽著天竹與臘梅,紅彤彤的果實如霞似火,嫩黃花瓣攢綴枝頭,讓這冬日的園林亦不失妍麗————

  池東岸,有一挑出半空的水榭,名喚枕流榭,是項大少安頓蘇州來客之處。

  水榭內看似陳設簡單,但其實一點也不簡單————梁架立柱都是整根楠木所制,案几上擺著哥窯青瓷瓶,插著折枝紅梅,地上鋪著波斯厚絨毯,水榭四角的金炭盆中,燒著摻了沉香的銀絲貢炭,溫暖如春,暗香浮動。

  今天是除夕,園裡處處張燈結彩,中午頭卻稍顯冷清。因為江南的大戶人家盛行除夕午間開席吃年飯,稱辭年飯。是以這會兒,項氏一族男女老少都去了城內老宅,正熱熱鬧鬧吃年飯。

  城外別莊裡,自然人就少了。不過枕流榭里也擺上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辭年飯,極品女兒紅燙在銀壺裡,溫度剛剛好。

  可幾個從蘇州倉皇逃來的絲織行會老闆,卻一個個愁容滿面,對著滿桌珍饈沒有半分胃口————每逢佳節倍思親」還在其次,主要是一想到自己成了通緝犯,從此有家不能回,下半輩子就要老鼠一樣東躲西藏,誰能吃得下飯去?

  這時門帘掀開,項大少帶著十幾個如花似玉的美婢進來了,看一眼桌上沒動一筷子的菜餚,項鏞便問道:「蘇州人果然嘴刁,諸位吃不慣嘉興口味的年夜飯?」

  「不礙事,我讓人重做了一桌蘇州口味的。」幾位老闆站起來剛要解釋,項鏞卻大手一揮,美婢便上前,將滿桌動都沒動的珍饈盡數倒進木桶撤下,又重新擺上一桌蘇幫菜,松鼠桂魚、雲林鵝、蜜蟹擁劍、櫻桃肉————都是最名貴的蘇州菜。

  美婢又給每位席前換了金制台盤,配的是象牙筷子、雙螭紋金酒杯,每隻足有十五六兩重。給賓客洗手用的是梅花銀紗鑼,就連漱口的小孟都是純金打的,喚作金滴嗉」,件件都是精工細作,奢侈逼人。

  連王老闆這種搬個家能堵半條觀前街的主,見了這陣仗都暗暗咋舌,心說項家的豪富果然名不虛傳。

  項鏞又親自執玉壺給眾人斟酒,眾人自是受寵若驚,感激不盡。

  「這是婺州運來的錯認水。」酒液傾入金杯,澄明如一泓清泉,「初見者多半誤作泉水,但入口溫潤甘軟,酒香潛藏,正如君子之交。」

  「早聽說這酒是金華酒里的精品,產量極低,重金難求,今天終於在姐夫這嘗到鮮了」徐老闆陪笑道,他姐姐是項大少的側室,也正因為這層關係,他才帶著幾人投奔了此處。

  「我這好酒多了去,見天不重樣,也夠你們喝一年的。」項鏞舉杯敬酒。

  「來,諸位,咱們這些回不去家的人,今天一起過年了!」

  「哎哎,敬大少————」眾人也趕忙舉杯,同他共飲。

  「大少怎麼也回不去家了?」擱下酒杯,王老闆問道。

  「哎,還能為什麼事兒?之前我們在南京辦了份《金陵日報》,還沒發售就被姓蘇的一鍋端了,當天在場的各色人等一個不漏,也全都被抓去貫城了。」項大少也不諱言,又給眾人斟上酒道:「聽說他們現在還沒放出來呢,雖然還沒有官差來嘉興找我,但小心駛得萬年船,眼下還是不要拋頭露面的好。」

  「項大少這樣的身份都如此小心,看來我們也該安心躲一陣子了。」聽說項鏞也攤上事兒了,幾個老闆心下便好受了一些。

  「除夕年年有,但是小命就一條啊。」項鏞說著又舉起酒杯道:「來,這第二杯祝我們都能平安過關。」

  「托大少吉言。」老闆們趕忙舉杯,這次聲音響亮了一些。

  「這樣才對嘛,放心吧,天塌不下來。就在我這別莊裡安生住著,保你們平平安安。

  來來,喝完這一杯吃菜。」項大少斟了第三個酒,便擱下酒壺,剩下的酒,就由賓客身旁伺候的美婢斟了。

  可眾人動了幾筷子,還是食不甘味。

  項鏞見狀不悅:「這大過年的,怎麼一個個又垮下臉了?是嫌我招待不周?要不我再讓廚房換桌淮揚菜?」

  「我的大公子,可別破費了。」王老闆苦笑著擺手道:「您的盛情已經讓我們惶恐不安了,但我們如今都成了喪家之犬,您就是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擺上來,我們也咽不下啊。」

  「是啊姐夫,」旁邊的徐老闆也垂頭喪氣道:「姓唐的封了行會,蘇州織造廠的綢子都運去日本了,我們還有什麼指望?」

  「別灰心嘛,」項鏞端起酒杯,跟徐老闆輕輕一碰道:「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反而高興得不得了————因為他這是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臭棋!」

  說著他恨聲道:「還有南京那個蘇弘之,他們行事都是一脈相承,太霸道了!一朝權在手,就不把別人當人看了,我們他媽辦個報紙,怎麼著了?還一份沒發呢,就被他一鍋端了!我要不是前一晚上喝多了,那天遲到了,這個年就得在貫城過了!」

  項鏞罵兩句髒話,吐出口濁氣,又向眾人舉杯,昂然道:「但老子曰: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我們就是故意按兵不動,放縱他們胡作非為,等到他們激起眾怒那天,就是其滅亡的時候了!

  來,為了這一天,乾杯!」

  「乾杯!」老闆們不知第幾次舉杯,顧老闆試探問道:「公子,這天還遠嗎?」

  「不遠了,近在眼前,就在這個年!」項鏞悍然宣布道:「保准他們看不到上元花燈!」

  「這麼說,這一天已經到了?」王老闆徐老闆幾個眼瞪得溜圓,沒想到還真讓陸會長說著了!

  「不錯。」項鏞重重點頭,沉聲道:「他們的所作所為,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就是要徹底搶了我們的飯碗,撇開我們吃獨食!這是捅了整個江南的馬蜂窩!」

  「之前他單純抓人,大家還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思,不願意出頭。如今他斷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財路,這就不是你們一個行會的事了一大家再不起來反抗,我們所有人的根都得被他刨了!」

  「不瞞諸位說,這陣子我們各府的士紳一直在密切聯絡,大家的態度都很堅決—已經無路可退了,只能放手一搏!」說著,項鏞壓低聲音,對幾個老闆透露道:「我們跟南京、蘇州,常州、松江、鎮江、太平、安慶的士紳都約定好了,正月初三,一起起事!就連我嘉興,還有杭州,也會助你們一臂之力的!」

  「好啊!」徐老闆激動地拍案而起,「我做夢都在等這一天,這就回蘇州串聯,好給這場大火添一把柴!」

  「坐下,你這時候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項大少壓了壓手,笑道:「蘇州城的士紳生員、各鄉的地主,還有打行的弟兄,已經都聯絡好了,湊個幾千人易如反掌,不差你這一把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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