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功不唐捐
楓橋這邊的戰況,確實比巡按衙門激烈多了……
在項家父子的計劃中,巡按衙門這邊本來就是虛張聲勢,後來弄假成真,完全是計劃之外的。但攻打蘇州織造廠可是他們計劃內的,只要將所有的織機和生絲付之一炬,就能斷了蘇錄取而代之的妄想!
為此,他們集中了各家的宗族子弟、護院家丁、還從外地專門調派人手前來支援,湊起了整整四千多人馬,一早就從四面八方聚集到虎丘山林里……
一望見城裡冒煙,領頭的護院首領、打手頭子便招呼手下,抄傢伙下山,烏泱泱沖向山下不遠處的織造廠。
織造廠這邊大門緊閉,但燕三已經帶著工人護衛隊,在門內嚴陣以待了!
年前他就得了錦衣衛的預警,知道春節期間,可能有大批歹徒襲擊工廠。好多年輕力壯的織工得知這一情況,自願放棄了假期,拿起武器保護自己的工廠!
但他們也沒想到,會來這麼多歹徒。烏壓壓漫山遍野,怕不得有大幾千……
織工們緊張地攥著手中的棍棒、長槍,卻沒有人退縮,因為身後的織造廠是他們的生計所在,也是他們的精神寄託!
燕三站在哨樓上,神情嚴峻地看著烏泱泱壓過來的人潮,舉起銅喇叭高聲喊話道:
「站住!蘇州織造廠是皇家產業,破壞皇店乃大不敬,是要掉腦袋的!爾等立即懸崖勒馬,速速退去,以免禍及家人……」
對面領頭的是陸家莊總教頭周黑虎,生得牛高馬大,護心毛一大把。他手提著一對鋼鞭,聞言「呸』地吐了口濃痰,暴喝罵道:
「放你娘的狗屁!這明明都是我們的!」
「你們這些該死的北佬,搶我們的織機,奪我們的生路,王老闆三個都被你們逼得投水死了!你們不得好死!今天就燒了你這鳥廠!」
「笑話,那不都是你們自找的嗎?要不是你們罷工罷市,讓機戶和織工都沒了活路,我們上哪收這麼多機子,招這麼多工?」燕三卻斷然搖頭,大聲道:
「要不是你們拚命壓價,不管絲社死活,社首們能把絲賣給我們這些外來戶嗎?是你們吃干抹淨,不給別人生路,那就別怨大伙兒自謀生路了!」
「跟他廢什麼話!」一旁督戰的士紳被罵得惱羞成怒,朝周黑虎喝道:「動手!」
周黑虎便一舉鋼鞭,暴喝道:「弟兄們!!衝進去!燒了織機!庫房的生絲白銀隨便搶!」「一二一!一二一!」暴徒們便扛著粗圓木,喊著號子往大門撞。
「兄弟們!頂住!」燕三見狀大吼道:「援兵馬上就到!一定要守住!」
「人在門在!」工人們齊聲怒吼,將幾根粗木槓抵在門後,幾十個人壓在槓子上,腳蹬著青石板和外面的人較勁。
「咚!咚!咚!』悶響一聲接一聲,像重錘砸在人心上。每一下撞擊都讓木門發出巨大的嘎吱聲,門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四周的磚石都震鬆了。
暴徒們人多勢眾,在他們的輪番撞擊之下,半炷香之後,轟的一聲,整個大門連帶門框被撞了下來!頂門的工人見狀慌忙閃避,還是有兩個人沒逃開,直接被壓在了門下。
「沖啊!燒了廠子搶銀子了!」暴徒們卻興奮極了,嗷嗷叫著就往裡涌。
燕三楊二等人見狀身先士卒,舉著棍子撲上去,護衛隊的弟兄們也揮舞著兵刃緊隨其後,擋住了暴徒的去路!
他們雖然是沒經過戰陣的織工,人數又差得太遠,卻頑強地死戰不退!哪怕同伴倒下了,自己也受了重傷,他們依然瘋狂地揮舞著兵刃,拚死守護自己的工廠!
士紳們立在遠處觀戰,見狀亢奮叫囂道:「加把勁兒,他們要頂不住了!」
「衝進去,把姓燕的抓過來,老子要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然而他們臉上的獰笑還未消散,就聽見碼頭方向響起節奏鮮明的鼓點聲。
士紳們回頭一看,大驚失色,就見一支衣甲鮮明的軍隊,踩著鼓點,步伐整齊地隆隆開了過來!「這是哪來的軍隊?!」士紳們驚叫起來。
有懂行的手搭涼棚,觀察一番道:「是東官廳的兵!」
「他們不是被引進城裡了嗎?」士紳們難以置信,「難道姓蘇的又增兵了?」
「沒有的事兒,江南的風吹草動逃不過咱的耳目,蘇州一共就那三千官廳兵……」
「這也沒三千,最多一半。」觀察者繼續觀察道。
「分兵了,他們居然分兵………」陸莊主像見了鬼似的喃喃道:「他們怎麼敢分兵呢?」
在他們的計劃里,根本沒想過官軍會分兵。本來彈壓偌大的蘇州城,三千兵力就偏少。分成兩路更不夠看了,很容易就會被暴民干爆……項綬出征交趾,帶的就是南京兵,太了解這幫貨「安全第一』的操行了。大家當個兵已經很辛苦了,再那麼拚命幹什麼?
所以面對這種全城暴動,南京兵肯定會集中在一起的,天王老子都沒法讓他們分兵……
這就叫經驗主義害死人,項綬顯然沒聽過「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的說法,因為他就沒見過滿餉的明軍。
現在士紳們就見到咯。不僅滿餉還是雙餉的官廳將士,經過蘇錄一冬整訓,已經徹底脫胎換骨。不敢說上陣殺敵會怎樣,但對付這群暴民那還是底氣十足的!
所以他們接到城內的警訊後,只出了一半的兵力進城鎮暴,剩下一半兵力由高尚賢率領,前來織造廠支援!
這時暴徒們也發現身後出現大隊官軍,不由放緩了前進的腳步。
「弟兄們別怕,他們只有一千來人,我們是他們的三倍!」周黑虎舉著鋼鞭下令道:「阿強,你帶手下弟兄們繼續攻打廠子,其餘人跟我回身迎敵,先把官軍打跑!」
然而官軍早就不是原來的軟腳蝦了,莫說面對四千,就是一萬暴民,他們也敢照沖不誤!
兩軍臨近,明軍將士用鐵力木棍敲擊著藤牌,發出密集的爆豆聲,令人頭皮發麻。
更加讓人膽寒的是,藤牌手的短棍和後排長棍手的齊眉棍上,都加裝了鑄鐵狼牙套,一根根寸長的尖刺令人膽寒……因為對面是人數眾多的持械暴徒,所以將士們也不用拘泥於「鎮暴不見血』的約束了。「我軍奉欽差蘇大人諭前來平亂,放下武器立即投降,否則格殺勿論!」高教導可是進士出身,還是很講究程序正義的。
只是他這個程序有點太快了,還沒等對方回答,便接著下令道:「對方拒不投降,進攻!格殺勿論!」「曜!」將士們齊聲吶喊,方陣像一道滾滾鐵流,重重撞進暴徒陣中。
一根根鐵力木棍帶著風掄出去,這回也不用專打要害了。有了狼牙套,隨便打中什麼地方,都能讓敵人失去戰鬥力……
周黑虎手下壯丁也不是純吃素的,紛紛舉著鋼刀砍過來。
藤牌手齊刷刷舉牌格擋,「哢哢哢』一陣亂響,鋼刀砍在浸過油的老藤牌上,只留幾道淺印。與此同時,後排長棍手帶狼牙套的長棍已經捅了出去,噗嗤噗嗤扎進皮肉,拔出來時連皮帶肉扯下一大塊。
暴徒慘叫聲中,藤牌手的短棍又兜頭砸下,哢嚓哢嚓,當場給他們開了瓢,紅的白的流了一地……士紳們聚起來的這些族人、護院、打手,平時欺負老百姓都是好手,真碰上這種甲冑齊全、配合嫻熟的官兵,就完全不夠看了。
好不容易砍在對方身上,結果人家跟沒事兒人一樣,完全破不了防。自己挨一棍子卻皮開肉綻、骨斷筋折,這仗根本沒法打……雙方甫一交手,暴徒就已經倒了一大片,哭爹喊娘的聲音傳出半里地。有幾個獵戶躲在人後想朝官軍放冷箭,但剛剛張開弓就被後排壓陣的官軍弩手發現了。當即扣動扳機,嗖嗖嗖一排弩箭射完,那幾個獵戶應聲倒地。有支上了弦的箭,還射中了同伴的後背……
周黑虎見局面大壞,心下焦急,舞著一對鐵鞭直撲穿著文官服色的高尚賢,想要擒賊先擒王。他本以為這文官是個軟柿子,沒成想高尚賢雖是進士出身,卻身高八尺、膀大腰圓,一口偃月刀舞得虎虎生風。
鞭刀相交間,鐺的一聲火星四濺,周黑虎只覺得虎口震得發麻,雙鞭差點脫手。這才知道自己碰上硬茬子了,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步戰不過三合,高尚賢賣個破綻,等他一鞭砸空,刀光閃過,唰地一下,周黑虎便身首異處,腦袋滾落在地,腔子血噴起半尺高。
周黑虎那對鐵鞭本就不到三尺長,還敢主動向長柄關刀挑戰,自然連對方身都近不了,他不死誰死?四千烏合之眾本來就被官軍打懵了,見主將轉眼授首,這下徹底失去了鬥志。被官軍一陣砍瓜切菜,如沸湯潑雪般殺穿了陣型。
剛才還喊著「燒廠搶錢』的暴徒們,爭相扔了手中的刀槍抱頭鼠竄。
那些督戰的士紳見勢不好,也紛紛拔腿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高尚賢也不追擊,率軍繼續前進,和工人護衛隊前後夾擊,全殲了攻打廠門的暴徒,便鳴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