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亂局平定
臨近中午,巡按衙門和蘇州織造廠兩處主戰場皆已肅清,可蘇州城內更混亂了。
此時城中早已四門落鎖,被打散的暴徒情知無路可逃,索性到處殺人放火,搶劫施暴,瘋狂享受最後的自由………
早晨還年味濃濃的蘇州城,轉眼就家家關門閉戶,人人瑟瑟發抖,街上除了亂晃的兇徒,就是無助喊救命的百姓,哭聲、罵聲、狂笑聲交織,滿城火光四起,亂成了一鍋粥。
唐寅火速召集一府兩縣的官員差役,以及許千總麾下的官廳軍官,就在被燒成廢墟、余煙裊裊的巡按大堂前發號施令。
「諸位,情況緊急,我就不廢話了。」唐寅強忍著傷痛帶來的頭暈腦脹,以莫大的毅力讓自己思路保持清晰,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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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阻止暴徒作亂,但蘇州城的街巷如蜘蛛羅網一般,暴徒又到處流竄,我們不能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追,那樣永遠也抓不完。」
「許千總,請你立即派兵先封鎖主要街口,不要讓暴徒到處流竄。」
「是!」許千總抱拳領命,又有些頭大的問道:「可是大人也說了,城內街巷如蜘蛛羅網一般,末將該如何封鎖?」
「這不難。蘇州這個「網』是水網,街隨河走,所以橋是唯一的通路,河是天然的牆壁。只要守住樂橋、皋橋、臨頓橋、飲馬橋四座橋,再加上個察院場西口,就能有效切割暴徒,使其無法流竄。」唐寅本地人的優勢盡顯無疑,不假思索地點出了五個關鍵節點。
「是,末將明白了。」許千總抱拳應下,聲音都比剛才洪亮了。「這樣還可以集中一部分兵力,各個擊破,妙哉!」
唐寅又沉聲吩咐蘇州通判和兩縣典史道:「諸位將一府兩縣的差役集中起來,配合官廳將士按區域實施抓捕!」
接著看向兩縣知縣,沉聲道:「抓捕之前,要先設法通知各坊里正,讓他們把百姓集中起來,關門閉戶,嚴防死守,以免被暴徒逮住當人質。」
「是。」兩位知縣趕忙應下。
「一旦肅清一片區域,馬上派出火兵滅火,救治傷號,不可耽擱!」唐寅繼續吩咐兩位知縣道。「遵命。」兩位知縣再度應下………
隨著唐寅下達一道道命令,本來六神無主的眾人,很快定下神來,各領任務去辦差了。
等到高尚賢率部回援城裡,唐寅可用的兵力就更充裕了,馬上請他們加入搜捕的隊伍,儘量天黑之前完成抓捕。
隨著有生力量的加入,城內搜捕力度陡然加強。鎮暴部隊分為若干小組,對被分割開來的暴徒,依次進行驅趕、包圍、殲滅……很快就肅清了街面,天黑前已經沒有暴徒敢在街上轉悠了。
鎮暴行動天黑後也沒有停下。鎮暴部隊又配合兩縣的官差,挨巷挨戶搜查躲進民宅的暴徒。火兵和百姓也行動起來,奮力撲滅一處又一處火場……還好蘇州是座水城,火兵又配置了很多唧筒,漸漸控制住了火勢的蔓延。
直到月上中天,最後一處火情澆滅,藏在民宅里的暴徒基本都被挖出來了……
「報,主街肅清!」
「南城肅清!」
「楓橋街肅清!」隨著一聲聲稟報,在騷亂中戰慄了整整一天的蘇州城,終於恢復了昔日的寧靜。街上也沒了喊殺聲、叫喊聲和放肆狂笑聲,只有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和遭劫人家隱隱的哭聲……唐寅強撐著騎馬巡視了全城一圈,見局面已經控制住了,他這才心神一松,回到衙門下馬時,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當心。」旁邊的祝枝山趕忙一把扶住他,動作比錦衣護衛還快。
「多謝兄弟。」唐寅感激地笑笑。
「怎麼了,餓暈了還是單純頭暈?」祝枝山關切問道。
他一指自己綁著紗布的腦袋,「這裡鬧的。」
「震傷清竅?」祝枝山嚇一跳,趕忙扶住他道:「快請老楊來看看。」
「我還不用扶。」唐寅拍拍他的手,「別麻煩楊大夫了,睡一覺就好了。」
「可別,腦袋不是別處,弄不好會要命的。」祝枝山卻非拉著他去找楊大夫。
兩人回到唯一沒被燒毀的後院時,便見楊大夫從關押徐青的房中出來。
一看到唐寅,楊大夫便道:「那人醒了,要問話抓緊點兒,指不定待會兒又暈過去了。」
「老楊你先給伯虎看看。」祝枝山忙道:「他頭暈的厲害。」
「沒那麼嚴重,我先去看看徐青。」唐寅卻徑直走向了徐青的病房。
「你呀……」祝枝山一臉無奈,只好拉著楊大夫跟在後頭,小聲跟他講唐寅的情況。
看到巡按大人,守在門口的錦衣衛讓開了去路。
唐寅推門進了偏房,就見徐青躺在那裡兩眼發直,一臉驚魂未定。
見唐寅進來,徐青掙扎著要起身,卻不慎牽動斷臂,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躺著吧。」唐寅坐在床邊杌子上,開門見山道:「你也看見了,人家轉頭就要滅你的口,這時候還打算替他們瞞著嗎?」
「嗯嗯嗯我瞞個屁!」徐青進出仇恨的目光,咬牙切齒道:「都是項鏞乾的,人是他殺的,我也是被他逼的!」
「從頭說。」唐寅示意書辦趕緊做好筆錄。
「我們絲織行會在老百姓眼裡很了不起,但其實只是王謝顧陸這些大戶的走狗,我們怎麼拿捏機戶和絲社的,他們就是怎麼拿捏我們的。」徐青苦笑道:「而項家和謝家,其實是整個江南大戶執牛耳者。」「但謝迪和謝宣都被你們抓了,謝閣老又從來不問俗務,所以現在項家就是大戶們的主心骨。」「這些我都知道,說點我不知道的。」唐寅輕輕揉著太陽穴。
「小人摔壞腦袋了,忘了大人是本地人。」徐青訕訕一笑道:「那大人應該跟項大少有過往來吧。」「早就斷了。」唐寅淡淡道:「不過我知道你算是他小舅子,還知道你們四個逃離蘇州後,其實去了嘉興項家,跟他到底定了什麼計?」
「我們只是單純去避難的,沒想去商量啥。人家是什麼身份?有事兒也不會跟我們商量。只是沒想到,項鏞他媽的沒人性,把主意打到我們頭上了,連小舅子都不放過!」徐青罵罵咧咧道。
「他們三個是怎麼死的?」唐寅沉聲問道。
「年三十晚上,項鏞灌醉了我們,把他們三個沉在園子裡那口一勺池裡淹死了,讓我帶著屍體回來報喪,說是他們被大人逼得走投無路,才會在除夕夜投湖自盡。還說我要是不答應,就讓我步他們的後塵,我被逼無奈只能照辦了……」徐青一臉憤懣道:
「誰知他連我也沒打算放過,等我沒了利用價值,送我回來的老船夫就把我誑到井邊推下去了,還往下砸大石頭……要不是大人搭救及時,我早就見閻王了,嗚嗚……」
回想起在井下的恐怖景象,徐青又滿臉痛苦,渾身顫抖開了。
「項鏞的計劃是什麼?」待他稍稍平復下來,唐寅追問道。
「他也沒跟我細說,我也沒敢細問。只知道他需要這個由頭,來引爆整個江南。」徐青答道:「他還說,到時候江南民變四起,朝廷不讓步也得讓步,誰還會追究你那點罪名?」
當然,項大少畫的餅就沒必要說了,反正他也吃不著了…
唐寅又反覆盤問,見他確實說不出更多東西來了,不過總算補上了關鍵一環,也算昨晚沒白忙活一場。唐寅讓書辦把供詞逐字念了一遍,徐青聽完老老實實按了手印,哭著央求道:「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我也是被害者,求大人饒我一命……」
「但你造成的後果太嚴重了,就算我能饒你,朝廷和蘇州父老也不能饒你。」唐寅也不跟他畫餅,正色道:「但好好表現,說不定能保全家人。不然你全家都要跟著你遭殃的,僚曉得阿?」
「曉得……」徐青哭暈在床上。
接下來幾天,沿江各府的亂子也次第平定,持續時間沒超過三日。
這場「江南大暴亂』起得快,平得更快,規模、聲勢,以及造成的破壞,比項氏父子預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們本以為找個由頭振臂一呼,江南百姓就會像從前一樣,說啥信啥,讓幹啥幹啥,把官府折騰到死去活來,只能妥協。
然而正如錢寧所言,蘇錄自下江南以來,不遺餘力地平價糶米,平抑物價,讓失業百姓重新就業……又通過報紙這個放大器,潛移默化地改變了老百姓心裡的天平。讓他們不再像以前一樣,完全唯士紳的馬首是瞻了。
在報紙的引導下,有頭腦的百姓開始自己思考,自己苦難的根源是什麼,到底誰才是為自己好,以及以後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得更好……
而對大部分不願思考的百姓來說,只要通過報紙反覆提醒他們蘇大人的功績,告訴他們蘇大人才是為他們好,他們就會相信蘇大人是真為他們好。
士紳們卻渾然沒有察覺到變化,還理所當然地以為百姓還會無條件地跟自己走。或者他們察覺到了也不願意相信,蘇錄用這麼短的時間,就把他們豢養了百年的「牲口』搶過去了。
退潮之後。才知道誰在裸泳。當老百姓不跟著士紳鬧,只靠士紳自身的力量,想跟掌握了暴力機器的蘇錄斗,自然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士紳們確實是自取滅亡,當亂局平定後,喜聞樂見的秋後算帳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