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秋後算帳


  亂局一定,秋後算帳立刻就到。

  正月初八,南京來的五千飛虎營官兵,便包圍了嘉興城外的項氏莊園。

  這莊子項家經營了幾十年,高兩丈,箭樓、女牆一應俱全,還有一圈護莊河,完全就是一座塢堡。莊裡養著上千莊丁、護院,火炮鳥銃、弓弩甲冑一應俱全,而且比官軍的還要精良,出動的軍隊少了還真啃不下來。

  官兵剛擺開陣型,牆上先轟隆一聲開了炮,鐵炮彈呼嘯著落在陣地前,飛濺的土石波及到好幾個前排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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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領飛虎營的正是鄒慶,作為新銳軍官的代表,他十分重視火器的作用,見對方居然先對自己開炮,哪能受得了這份挑釁?馬上命手下炮兵將威武大將軍炮架在土坡上,用瞄具測定距離高度,算出射擊角度。「開炮!」一聲號令,紅旗揮下。

  「轟轟轟』三炮齊出,皆命中莊牆上的炮位,登時連炮帶人掀下院牆,飛濺的碎磚還砸傷了一旁看熱鬧的十幾個莊丁。

  就這三炮,把牆上的莊丁都看傻了……難道開炮不就是聽個響壯個膽,還真能指哪打哪?這下誰還敢再探頭探腦?全都抱著頭往牆下逃。

  官軍這邊,這三炮只是開胃小菜,後續還有一門門大將軍炮運抵城下……江南水網縱橫,運輸極為方便,彌補了火炮最大的不便,所以鄒慶此番特意跟紀釗借了二十門炮,隨運兵的船隊一起運抵嘉興。待所有火炮架設完畢,他便一炮接一炮地往莊牆上轟。

  磚砌的莊牆畢竟比不了夯土城牆,哪經得住艦炮的轟擊?半天下來,就被轟塌了一大截。

  莊丁扛著土袋上前,還想堵住缺口,幾枚葡萄彈落下來,全都被砸得東一塊西一塊,再沒人敢上前充英雄了。

  明軍便繼續轟擊殘破的莊牆,持續擴大缺口……完全不急著發動步兵衝鋒。

  項經和項綬站在園中最高的摘星樓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就知道大勢已去。

  「老了,跟不上變化了。」項綬嘆了口氣,滿嘴苦澀道:「炮怎麼能打得這麼准,我已經無法理解了。「是,看來南京那位欽差大人對我們很重視啊。」項經點頭道:「如此精銳不用來剿匪,卻派來打我們,看來蘇大人對我們的恨,遠超劉六劉七啊。」

  「他要是拿出這實力,劉六劉七現在都已經會走路了。」項鏞啐一口。「純屬養寇自重!劉六劉七不過是他們用來收拾我們的藉口。」

  「確實如此啊。」項綬點頭道:「姓蘇的一直在隱藏實力,讓我們低估他,引誘我們出手,他存心就沒打算給我們活路!」

  「歹毒!」項鏞咬牙切齒道:「跟他們拚了,不蒸饅頭也得爭這口氣!」

  「不可。」項經卻斷然搖頭道:「莊子裡的壯丁在精銳的軍隊面前完全不是對手。負隅頑抗的結果,就是全族老幼都得死在他們手裡……」

  「大哥說的是。」項綬贊同點頭,吩咐道:「派人傳話出去,就說我們明早開門投降,請他們給我們一夜時間準備。」

  這自然是緩兵之計。項鏞雖然滿心不甘,但也只能沉聲道:「大伯,爹!咱們趕緊收拾收拾,從密道離開吧!」

  「我們全走了,闔族都得給我們陪葬。」項經卻搖頭道:「我和你爹這把年紀,跑不動了,也不想跑了。」

  「是,願賭服輸,總得有人來承擔後果,」哥倆顯然已經商量過了,項綬平靜地接受了大哥的安排,吩咐項鏞道:

  「你帶著弟弟們走,把你爺爺的海圖帶上,出海去雙嶼,然後讓許家安排船,送你們去南洋,只要留著命,總有回來的日子。」

  「讓他們走吧,我也不想走了。」項鏞一陣灰心喪氣。「去了南洋誰還認識我項大……」

  啪的一聲重響,項綬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怒不可遏道:「你想讓項家絕後嗎?滾!!」

  項經也勸道:「鏞兒,項家下一代就你一個頂事兒的!你不去,他們不到南洋就得讓人扔海里去!」「是!爹,大伯!」項鏞流著淚,「咚咚咚』給他倆磕了三個響頭,便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摘星樓。然後他帶著幾個弟弟,在幾十個死士的保護下,揣上鄭和海圖和幾袋黃金珠寶,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從小長大的美麗莊園,消失在後花園的暗道中……

  看著子侄們走得沒影了,項經才如釋重負地拂了拂衣擺,對陪在一旁的弟弟笑道:「敗得真徹底呀。」「沒辦法,碰上個不講規矩的主,這就叫秀才遇到兵,雖然他是狀元,我才是當兵的。」項綬苦笑道:「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人家就奔著弄死咱們來的,咱們還總想著跟他斗而不破,不輸才怪呢。」說著他恨聲道:「別看他現在囂張,他早晚不得好死!」

  「那是肯定的,從來沒有人可以殺光了士紳,不受反噬的。」項經點點頭,對項綬苦笑道:「不過咱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是。」項綬悽然長嘆:「我項家四代人的基業,攢下這富甲天下的財富,全要被別人生受了。」「你想投降嗎?」項經又問道。

  「當然不想,但我聽哥的。」項綬道:「不管咋樣,我都跟你一起。」

  「好,我們是首惡,就算出降,押到京城也是凌遲處死,不會有活路的,還要一路受辱,丟盡祖宗的臉,」說著項經看著項綬道:「不如自己走,還體面些。」

  「正合我意。」項綬毫不遲疑地點點頭,笑道:「這輩子最喜歡聽大哥彈琴,最後再彈一曲《廣陵散》吧。」

  「這又何難?滿足你。」項經欣然應允,哥倆相攜下了摘星樓。

  莊園裡已經到處雞飛狗跳,少爺們的集體失蹤,讓本就人心惶惶的壯丁們,徹底亂了套。

  「大老爺二老爺,大少爺他們不見了!」看到兩位老爺下樓,壯丁們呼啦一下圍上來。

  「不要緊。」項綬答非所問道:「我們已經知會官軍了,明早就開門投降,你們不用再白白送死了。」「庫里的銀子隨便拿,但也別拿太多,不然反而會招禍。」項綬說罷掏出庫房的鑰匙,隨便丟給一個莊丁。

  莊丁們接過鑰匙,便呼啦一聲,爭先恐後地沖向庫房,顯然也沒聽進項綬的話去。

  哥倆身邊終於清淨了,最後一次走在他們耗費心血營造的莊園裡………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有兩人數不清的回憶,他們邊走邊聊,笑得前仰後合,一點也看不出是要去赴死。

  終於來到了天籟閣所在的院落。

  這院子常年大門緊閉,裡頭的護衛還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

  項綬掏出鑰匙打開院門,進去後又反手鎖上。

  哥倆拾階而上,來到天籟閣門口,項綬吩咐守門的護衛:「不管裡頭發生了什麼,都不要管。」把守天籟閣的護衛自然唯命是從,掏出鑰匙跟項綬分別打開了閣門上的兩道大鎖。

  哥倆進去閣中,從裡面反鎖了厚重的楠木門。

  項綬看著陳列閣中的古董字畫,依依不捨道:「這都是從咱爹開始就收藏的寶貝啊,每一樣都得來不易呀。」

  「所以唯獨這閣里的寶貝不能留給他們,咱們帶著上路。」項經焚了一爐龍涎香,又淨了手,整衣肅容端坐在天籟琴前。

  指尖一落,鏗鏘的琴音便錚錚而起。

  項綬則將閣中收藏的那些書畫古籍,全都堆在一起,將點著的蠟燭丟在上頭,然後坐在琴邊,聆聽大哥所奏的《廣陵散》。

  火苗很快吞噬了那堆書籍字畫,變成熊熊大火蔓延開來,整座天籟閣很快成了一支火炬……莊園外,鄒慶正在跟來傳話的莊園管事前來交涉,「都要去坐牢了,還有什麼好準備的?我只給你們一個時辰開門……」

  「大人快看!」一旁的士兵忽然指著莊園大叫道。

  「草!」鄒慶一看那沖天的火光就知道壞菜了,趕忙親自帶隊,從缺口衝進莊園去!

  這時候莊丁早沒了抵抗的心思,一看到官軍就趕緊舉手投降。

  鄒慶顧不上理會他們,順著火光衝到天籟閣所在的院中。

  等他們砸開門衝進去,就見整座樓轟然坍塌在大火中。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香氣,有沉香有檀香有龍涎香,都是從熊熊大火中散發出來的………

  「唉!」鄒慶懊惱地一拍大腿,他還想把天籟閣的寶貝獻給蘇大人呢……

  不過他也不用太懊惱,因為真金白銀是燒不掉的,項家老哥倆也沒打算白費這個力氣。

  最後查抄莊園和城中的項氏老宅,共計抄得白銀一千一百萬兩,黃金六十萬兩。各種金玉珠寶,車載斗此外還搜出了上千副甲冑,數百件火器,以及與江南各家、海商海寇往來書信幾大箱,還有歷年走私的詳細帳冊,足以將江南的走私體系連根拔起了。

  其實這些帳冊書信一把火就能燒個精光,但項經項綬偏不燒,就是要給蘇錄出個大難題,看看他敢不敢真把江南士紳一網打盡……

  再就是審問得知,項鏞跑了,翻遍莊子也確實沒找到他的人影。當然這很正常,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項家不可能所有人都待在莊子裡等著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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