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起名
第一零六九章 起名
正德九年正月初一,大明朝迎來了既無內亂,又無邊患的頭一個太平年
去年這時候,家家戶戶都忙著給即將出征的子弟兵縫棉衣做棉被,誰能有心思過年?不過草草貼副門聯,捏幾個餃子下著吃了,就算過了年,連買好的爆竹都懶得放。
如今仗打贏了,當然要把去年沒過的年,熱熱鬧鬧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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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除夕上午開始,京城便被噼里啪啦的爆竹聲籠罩,從早到晚放個不停,大街上滿地都是爆仗皮。
家家戶戶門上都貼好了門神、春聯,門邊掛起了芝麻秸、松柏枝。天一擦黑,又點起了串串紅燈籠,把京城的除夕夜染成了紅彤彤的一片……
一家老小在堂屋裡供上祖宗牌位,蜜供、素供、年糕、柿餅、棗栗核桃,擺得齊齊整整。然後便闔家圍坐,熱熱鬧鬧吃起了豐盛的團圓飯。
當晚,百姓守歲不睡覺。忙碌完了的婆婆媳婦、小姑子,圍坐在炕上吃著遼東的松子、嶺南的干桂圓、浙江的山核桃,開開心心專挑好聽的聊……
男人們在院裡撒滿芝麻秸,孩子興致勃勃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謂之踩歲。
他們還會在檐下煨一堆松柏枝,青煙裊裊,香氣驅邪。
當然,孩子們最開心的還是放煙花。
「放炮嘍……」 「砰 啪!」起花飛上夜空,炸開一簇簇燦爛的花火。
「咚……嘡!」二踢腳拖著尖嘯沖天而起,在空中猛地炸響。
『滴滴金』在孩兒們手裡轉出一圈圈流動的金光。
有錢人家放的煙花就更絢爛了,有的綻開成滿樹銀花,有的鋪展出金菊萬朵,有的像流星雨從半空傾瀉而下,層層疊疊,交相輝映……
漫天流火垂落下來,映出了千家萬戶無數張幸福的笑臉。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倚著門框笑,穿著新棉襖的孩子拍著手跳,微醺的漢子舉起酒杯敬勝利……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幸福味道,今夜無人入睡。這個春節蘇錄也難得清閒,在家陪著妻兒老小過了個和和美美的團圓年。
正月初二,他還去海瀚家裡吃了洗三酒。
海瀚年屆半百,一直膝下荒涼,多年來堅持不懈,終於盼來個兒子,可把他給高興壞了。
孩子落地三日,照例要遍請親友,行洗三之禮。不過海瀚是瓊州人氏,在京里沒有親戚,他又性格怪僻,也沒什麼朋友,還是個秀才出身,連同年都沒有。
至於衙門裡的同僚,他也不願意跟他們有什麼私交,所以本來只打算兩口子給孩子洗個艾葉澡就完事了,誰知道一大早,蘇錄就過府來賀喜了。
海瀚開門一看,又驚又喜, 「大人,我沒請你來啊?」
「那我走?」蘇錄故意笑道。 「別別別,」海瀚趕忙拉住他,歡喜道:「我最想請的人里第二個就是你,只是怕高攀不起。」
「哈哈哈,這是什麼話?我們可是舊雨故交,你好容易添丁,我怎麼能不來道賀呢?」蘇錄知道他的為人,也不計較他的措辭,笑眯眯道:
「而且我還把你第一想請的人也叫來了。」
「是我嗎?」薛神醫他爹薛鎧,捋著花白的鬍鬚跟在蘇錄身後,進了海家小院, 「海司長,老夫不是自作多情吧?」
「當然不是了。」海瀚趕忙深深作揖,感激不盡道:「沒有你老人家的回春妙手,我到現在也抱不上兒子。」
「哎,我也沒幫什麼忙。」薛鎧笑道:「你們兩口子身體都很健康,只是都陽氣太旺,燒乾了陰水,水火不能相濟,所以難受孕。老夫不過幫你們陰陽和合,這不就成了嗎?」
「你老說得簡單,可是沒遇上你老之前,我們兩口子是咋折騰也生不出來啊。」海瀚又趕緊向蘇錄作揖道:
「多虧了大人請薛神醫給我兩口子診治。」
「舉手之勞。」蘇錄笑道。
「是薛神醫他爹。」薛鎧糾正道。
「都是神醫,都是神醫,您是老神醫。」海瀚趕緊請兩人到堂屋上座。
蘇錄這一來,海家小院立馬貴客盈門,從寧國公、萊國公到康狀元、唐狀元,甚至連嚴嵩這攏共沒說過幾句話的主,都抱著還不滿周歲的兒子來賀喜了。 嚴嵩也是靠了薛鎧調養,一把年紀才得此子,乳名慶兒,寶貝得什麼似的,恨不得天天掛在脖子上,讓別人知道他有兒子了。那慶兒倒也生得白白胖胖,一雙大眼睛烏溜溜地看人,看著看著就咧嘴帶起?笑,著實討喜。
蘇錄捏了捏慶兒肉嘟嘟的腮幫子,笑道:「這孩子一看就有勁兒,將來指定能當個舉重冠軍。」
「將來慶兒要是真如大人所言,那走武舉這條路也是極好的。」嚴嵩跟海瀚完全兩個極端,一開口就討人喜歡,至少滿屋子公侯都看他挺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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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繼續不請自來,沒多會兒,就把海家的堂屋塞得滿滿當當……
吉時一到,裡屋的門帘掀開,收生姥姥抱著剛出生三天的嬰兒出來,行洗三之禮。
一眾賓客圍著銅盆,將喜果、銀錁子、金圓丟進水裡『添盆』,收生姥姥一邊撩水給娃娃擦洗,一邊念道:「先洗頭,做王侯;後洗腰,一輩更比一輩高……」的吉祥話,逗得滿屋子笑聲不斷。
海瀚那張常年板著的老臉,此刻也綻開了難得的笑容,皺紋里都透著喜氣。
三朝洗罷,收生姥姥把孩子重新包裹起來,海瀚接過來,畢恭畢敬地送到蘇錄面前:
「大人是六首狀元,又是孩子的長輩,下官厚顏請大人給賜個名兒,讓這孩子沾一沾大人的文氣。」
「好。」蘇錄也不推辭,雙手接過那嬰孩,小傢伙剛出浴,皮兒泡得通紅,頭上還全是黃黃的胎毛,皺著眉頭泫然欲泣,一臉的褶子跟個小老頭似的,著實不起眼。
但他今天來吃這個洗三酒,其實一半是看這娃娃的面子。 「他的輩分字是?」蘇錄問道。
「王字旁,單名。」海瀚忙道。
「叫什麼呢?」雖然心裡早有定數,但蘇錄還是要沉吟一下,給個合理的說法。
恰好瞥見院中積雪映著新春的日頭,明晃晃一片,他便笑問道:
「『瑞』字如何?」
「海瑞?」海瀚等人齊聲道。
「嗯,瑞雪兆豐年嘛。」蘇錄笑著解釋道:「這孩子來得好,正趕上我大明海晏河清、四方無事的好時候。國之將興,必有禎祥,謂之瑞。」
說著他正色道:「願這孩子持正修賢,立身不折,便是天下禎祥!」
「好一個天下禎祥,大人不愧是大人啊!這孩子就叫海瑞了。」海瀚大喜過望,衝著蘇錄深深一揖。「謝大人賜名之恩。」
「這是我的榮幸。」蘇錄笑著把小海瑞遞還給海瀚。
這時嚴嵩又湊上來,把大胖小子塞到蘇錄手中, 「我也沾沾海兄的光,請大人也給慶兒起個大號吧?」
「你這胖小子都一歲了還沒起名嗎?」蘇錄笑道。 「我們那的習俗,孩子都是先起個小名叫著,等大一些了再起大號的。」嚴嵩笑著解釋道。
「好啊,那慶兒的輩分字是?」蘇錄問道。
「『世』字排行在中間,後一個字帶草字頭。」嚴嵩道。
這當然難不倒蘇錄了,他又作勢略一思索,笑道:「古人云『作求惟德,世蕃以昌』,這孩子就叫嚴世蕃吧,願他修德求善,則嚴家昌盛不絕。」
「好好,多謝大人賜名!」嚴嵩歡喜地對慶兒道:「聽見沒有,嚴世蕃?這是海瑞弟弟。你年長為兄,將來可得跟他好好相處,一道讀書,一道長進,互相扶持,記住了麼?」
那慶兒哪裡聽得懂,只『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伸手去抓海瑞的襁褓。結果襁褓一下子扯開了,海瑞一泡尿滋了他一臉,嚴世蕃哇哇大哭,惹得滿堂眾人捧腹大笑。
唯有戚景通坐在一旁,瞅著人家的孩兒,苦著臉笑不出來。
「公爺這是怎麼了?」待倆孩都被弄到後面去拾掇了,蘇錄輕聲笑問道。
「讓大人見笑了。」戚景通壓低聲音,一臉愁容道:「我也四十好幾的人了,到如今還是膝下尤虛……看著別人都老樹開花了,什麼時候輪到我也結個果啊?」
「放心吧,公爺你不是無子之相。」蘇錄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
「有道是貴兒難育,厚福難致,你這公子可是生下來就要繼承國公之位的,不是輕易便能落地的。保持耐心,好好跟著薛老神醫調養,必有瓜熟蒂落之日。」
一旁的薛鎧也笑道:「大人說得是,公爺春秋正盛,不用著急,我給你開的方子說穿了也平常,無非養精蓄銳,順其自然,只是將軍一年到頭南征北戰,刀不離身,馬不離鞍,房裡那點事都顧不上,便是扁鵲再世,也幫襯不得。」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戚景通訕訕地撓頭,暗下決心,回去還是要多多努力。
當下海瀚排開宴席,請眾人吃酒。他雖然為官清廉,但好歹也是正五品的詹事府官員,國民教育局主管掃盲啟蒙的副局長,不貪不占,年收入也能有兩百圓,請大家吃頓洗三酒還是請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