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國本問題
第一零七零章 國本問題
席間眾人說起蘇錄過了上元節,便要動身下南洋的事兒,仇鉞問道:「大人這一去,時日不短吧?」
蘇錄擱下酒盅,笑道:「其實南洋沒有你們想的那麼遠,從廣東出發的話,跟去年西征也差不了太多。不出意外的話,也會春去秋來,過年又能跟大家來喝小海瑞的周歲酒了。」
「那還好。」眾人齊齊鬆了口氣,嚴嵩笑道:
「我等觀馬三寶七下西洋,每次長則兩年半,短則一年半,還以為大人也得去那麼久呢,心裡難免慌慌的。」
眾人一起點頭,蘇錄要是一去兩年,他們確實會很不安生。
「放心吧,你也說了鄭和是下西洋,我只是下南洋而已,收復馬六甲就回來了,不會再往西去了。」蘇錄笑著給眾人吃顆定心丸道:「去的太久了,我自己也不放心啊。」
「那就好那就好。」眾人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大人還是帶上我們倆吧。」戚景通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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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仇鉞也點頭道:「我們雖然不習水戰,但最後總是要上岸攻城的,還是可以派上用場的。」
蘇錄卻擺擺手,哈哈大笑道:「殺雞焉用牛刀?佛朗機夷不過蕞爾小國,又遠來五萬里,全靠海軍強大。他們陸軍雖然也挺強,但數量有限,在馬六甲只有區區兩三千人,哪需要兩位大帥出手?」
「可大人都親自掛帥了。」仇鉞道:「顯然敵人並不簡單。」 「我不掛帥,我是代表皇上親自到南洋看一看,宣撫一番。」蘇錄搖頭道:「不然皇上就要親自去了,所以還是我走這一趟吧……」
仇鉞和戚景通這才怏怏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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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吃到過午便散了,蘇錄返程時與薛鎧同車,老神醫是他接來的,自然要再送回家去了。
車輪碾過滿地的爆仗屑,軋軋聲都悶了很多。
車廂里,蘇錄看著白髮蒼蒼的老神醫,沉默半晌,方輕聲問道:
「其實比起萊國公,我更想知道,聖躬……何以多年無嗣?」這是朝野上下人人都想知道的問題,卻又無人敢當眾妄議的禁忌。
車廂密閉隔音,恰好容得下幾句真話。
薛鎧垂眸沉默良久,方長嘆一聲道:「皇上能征善戰,精力充沛,聖躬看似強健,可內里根基早已虛耗殆盡……外有勇武之相,內無固藏之精,此乃外強中乾之證,也是皇上無子根源。」
蘇錄聞言眉頭緊皺道:「聖躬何以至此?陛下才二十出頭,年少體健,本該精氣充盈才是……」
「皇上的病根分兩處。」薛鎧聲音壓得極低,要不是蘇錄發問,他這些話會永遠爛在肚子裡。
」老朽二十年前剛入太醫院時,陛下年方四歲,那年冬天曾染傷寒,當時負責診治的院判劉文泰不敢果斷下藥,以至病情加重,驚厥傷身,先天腎精那時便已受損。常人腎氣充盈,方能生發精元,陛下根基自年少便弱,孕育之本,早有缺憾。」 「但真正毀了聖躬根基的,是後天的常年透支。」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道:
「醫書雲,精生於靜,養於安,耗於躁。聖躬常年躁動不寧,通宵宴飲,作息顛倒,腎精日日損耗,陰血節節虧損。內里生殖根本,早已逐年衰敗。」
「這麼嚴重的嗎?」蘇錄臉色愈發凝重。
「正是。」薛鎧微微頷首道:「上個月皇上偶感風寒,是老朽診的脈……脈象虛浮無力,腎精折損大半,完全不像是二十三歲精氣鼎盛的男子。」
說著他憂心忡忡道:「恐怕此後數年,會愈發虧虛,再無回補之機。」
蘇錄聞言卻眼前一亮,忙追問道:「那要是現在就開始調養呢,還有希望誕育皇子嗎?」
薛鎧尋思片刻,緩緩答道:「若說全然無望,倒也未必。男子生育之機,只要尚有一絲真精,便有受孕之可能……陛下先天根氣尚未枯竭,腎精也未到油盡燈枯、精元斷絕的地步。」
蘇錄不解問道:「那為何這麼多年後宮一無所出?」
「精氣虛浮,則真精不能固攝,嬪妃自然難以成孕。」薛鎧道。
「那若是陛下靜心調養,戒酒斂欲,少馳獵,安寢息,按時服藥固本,能不能把這精元補回來?」蘇錄著緊追問道。
「皇上畢竟還年輕,若能如大人所言,確實還有機會誕下皇子。」薛鎧卻沒什麼信心道:
「只是這調養之法,最難不在藥石,而在陛下本心……陛下天性好動,喜遊樂宴飲,要他收斂性情,安坐深宮靜養數年,怕是難於登天。只要依舊日夜耗損,一邊服藥一邊繼續透支,反而會加劇皇上的病情,讓他早早就徹底精元斷絕。」 「也就是說,希望是有的,但前提是陛下要下定決心,做出改變。」蘇錄低聲總結道。
「正是。」薛鎧重重點頭道:「積習不改,藥石無用。而且拖不得了,再拖個三五年,華佗來了都沒用……」
「總之這一線之機,不在天,不在醫,只握在陛下自己手中。若不肯收斂自持,這最後一點希望,沒幾年就會消磨乾淨……」
車輪依舊軋著滿地爆仗碎屑,悶聲向前滾去。車廂內重歸寂靜,薛鎧的話卻縈繞在蘇錄耳邊,讓他久久難以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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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日子總是飛快,轉眼就到了上元節。
東華門外燈市口,白晝為市,入夜後千百盞花燈一齊點亮……紗燈、絹燈、紙燈、羊角燈、麥秸燈、通草燈,走馬燈,還有巨大無比的鰲山燈,火樹銀花,照得滿街如同白晝。
大街上,鬧元宵的隊伍吹吹打打,舞龍的、舞獅的、踩高蹺的、跑旱船的,熱鬧無比。街邊上攤販琳琅滿目,而且一年比一年豐富,全國各地吃的玩的,各種奇技淫巧、稀罕玩意兒,應有盡有……
京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來逛燈市,大街上摩肩接踵,笑語喧天。孩子們一手舉著糖人糖葫蘆,一手提著小花燈,牽著大人的手,在人縫裡鑽來鑽去。
朱厚照最愛看燈,蘇錄當年還放過龍燈給他看。這些年除了去年前年沒時間外,蘇錄每年都會陪朱厚照出宮看燈。
今年上元無事,當然要繼續陪著皇帝看燈了,但這回蘇錄還領著個蘇長安,讓朱厚照頗為不爽。
「我也要下南洋!」不爽他就開始找事兒, 「明明這是我的夢想,怎麼成了你去了?」 「當然可以……」蘇錄早料到他有此一說,不慌不忙一擺手。周遭扮成遊客的護衛們,趕忙呼啦一下組成密密匝匝的人牆,將人群隔開,不讓兩人的對話泄露。
蘇錄這才笑道:「但還是讓臣先去打個前站吧。」
「什麼前站?」朱厚照皺眉問道。
「去看看南洋,到底適不適合開疆拓土,值不值得朝廷大舉經營。」蘇錄不慌不忙道:
「陛下試想,《皇明祖訓》里開列的十五個不征之國,十一個都在南洋……太祖不征,是不願為了化外之地,空耗大明民力,但如今時移世易,情形可能又自不同。臣先去替陛下走一遭,看一看,若還是不值得經營,咱們就不用投入太多精力了。」
頓一下,他接著道:「如果值得經營,再請陛下從容南幸,召集南洋諸王,便可令其徹底歸服王化。現在馬六甲還未收復,佛朗機夷依然逞凶南洋,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朕正好去揍丫挺的!」朱厚照昂然道。
「陛下天威當然無可匹敵,但是之前寧國公主動請纓我都沒答應。」蘇錄哄他道:
「我勸他,殺雞不能用牛刀啊。佛郎機區區蕞爾小國,還不如一個朝鮮大。派出遠征數萬里的軍隊,更是不過幾千人,大明若出動國公應戰,實在太掉價了,也會讓南洋諸夷看低了大明的實力,以為我們這就已經傾盡了全力。」
「還是讓我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文官,帶著一支偏師去消滅佛郎機夷吧,那樣才能讓南洋的王公們感受到天朝實力的深不可測,這樣他們才會心甘情願歸附王化。」說著他笑道:
「所以說派國公去都嫌太大,更何況皇上親征了?」
「這樣啊……」朱厚照一聽覺得很有道理,權謀這塊,他並不輸於蘇錄。 「再說,」蘇錄又語重心長道:「陛下與臣不能同時遠去南洋啊。江南方定,北虜初平,京里總得有人坐鎮。所以這次就讓臣先去探路,陛下在京里看家。下次咱們再換過來可好?」
朱厚照雖然近來信心爆棚,但終究還是聽蘇錄的。尋思一會兒,到底只能怏怏點頭道:「那好吧,這一回我讓你,下一回可不許攔我。」
「臣記下了。」蘇錄拱手應道。
說著他不禁暗嘆一聲,有些話明知會惹皇帝不高興,但該說也得說
也許這就是佞臣好當,忠臣難做的原因吧。
於是他接著緩緩道:「而且陛下在京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
「什麼事?」朱厚照問道。
蘇錄先把阿長交給跟來的觀棋,待他們離去後,才嘆了口氣道:「皇上今天一直看著阿長不爽,其實是有原因的吧?」
「你要學我母后和楊師傅嗎?」朱厚照一聽就知道他要說啥,愈發不爽道:
「大n節的,非給我需培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