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第一站


  第一零七五章 第一站

  應該說,皇家水師正德艦隊的第一段航程,是非常愉快的。

  時值二月,東北信風變得舒緩起來。連日風平浪靜,雲淡天青,茫茫南海,一碧萬頃,美得讓人心醉。

  兩百艘戰艦列成規整的梯次陣型,帆檣林立,遮覆海面。一面面大白帆飽承風勢,鼓脹如初雲垂海,推著艦身破浪前行,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場面壯闊無比。讓每一個身在其中的成員,都感到萬分自豪……

  這片洋面不僅壯美,而且物產豐富。

  編隊中每天都有十餘艘蜈蚣船,會划動排漿,加速脫離主陣少許。水手們赤腳立於兩舷,擰腰轉身,嘿的一聲拋下丈余大網,隨船緩緩拖行。

  不過盞茶功夫,網繩便沉沉下墜,水手們腳蹬著船板,合力絞收曳綱,沉甸甸的網兜還沒有浮出水面,就先聽到魚群撞網的噼啪聲。

  但水手們並不起網,而是將船直接劃到大帆船旁,用木吊車直接將網兜吊上去。

  隨著吊鉤不斷上升,嘩啦啦的水聲中,滿滿一網漁獲終於浮出水面,金斑銀鱗在嘩嘩的水聲中晃動成一團。

  金色的是黃花魚,銀亮的是南海帶魚,還有灰褐色的蛇鯔,肥碩的春只黃姑,青紅的海蟹,拇指粗的大蝦……一網就能給全艦的將士整治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了。

  

  ~~

  有人要問,茫茫大海全是水,四顧無涯,半點參照物都看不到,艦隊如何保持正確的航向?  這就是舟師的本事了,他們有一套世代相傳的針經導航之術,又名針路術。

  針,就是指南針的針。

  每艘船的艏樓都專設一間針房,由一名舟師坐鎮,旁人不得擅入。房內正中的羅經柜上,端放一具水羅盤,盤面分二十四方位,十二地支,八干四維排布分明,再細分縫針可達四十八向,精度合七度半。

  羅盤要搭配針路圖一起使用,所謂針路圖就是前人探明的航線圖,上面詳細記載了各段航路的針位、更數、山形、水深,都是前人一代代蹚出來的寶貴信息。

  針路圖是舟師的不傳之秘,以至於整個大明能下南洋的不過寥寥十幾個舟師,沒有他們領航,就沒人能下得了南洋。

  但蘇錄的出現改變了,這一阻礙大明航海事業發展的桎梏。他先通過對海商們的收編和威逼利誘,得到了他們各自掌握的針路,又將從項氏莊園中搜出的全套海道針經,整理校對成書,直接用作海政學校導航專業的教材。

  這才培養了大量的官方舟師,都已經到了可以給每條船上配一個的奢侈程度

  白日航行,舟師終日坐守針房,眼不離羅盤刻度,手不離《海道針經》,確保自己的船一直在按針路所指的方向航行。

  《海道針經》中,採取分段接力式導航,將一晝夜分為十更,一更指示一次航向。所以船要想一直按針路航行,不僅方向要正確,航速也不能快。

  為此,舟師會用『投木驗更法』,每隔一個時辰校準一次航速……從船頭扔下一塊木片,人從船頭快步走到船尾,若人與木片同時到達船尾,為『合更』,船速標準。人先到為『不及更』,船速偏慢,木片先到則為『過更』,船速偏快。

  舟師便據此提醒船長,加快或降低速度,避免因風流浪差偏離航線。

  當然舟師也不能一味依賴羅盤和驗更,否則難免還會出現偏航,所以還要儘可能尋找島礁海岸之類的參照物,來不斷定位是否行駛在航線上。  這些在《海道針經》上都有詳細記載,比方此行針路曰:

  『虎門開船,用單巽針,一更,平南頭澳。用丁未針,三更,見烏豬山。用單坤針,五更,平七洲山  』

  憑藉參照物,就可以清晰地判斷出是否偏航,航速是否正確。

  若像現在這樣行到遠海深處,四顧不見山島,還可以將繫著長繩的鉛測錘緩緩系入海中,錘底塗滿牛油,沉到海底便粘起泥沙。提上來先看繩上刻度,便知水深幾丈幾分,再刮下錘底的泥沙,看是細沙、黑泥還是沙泥。

  哪段航路水深多少,海底泥沙是何種成分,針經上同樣記得明明白白,吻合便沒有偏離航線,否則就得趕緊轉舵回針,重歸正路。

  待到夜幕垂落,星月升空,還可以用『過洋牽星術』來定位……用牽星板丈量北辰、華蓋、織女諸星的高低,對照星圖便可核算出所處緯度是否正確。

  所以縱然海面茫茫,夜色沉沉,艦隊依然能始終循著既定針路前行,在預定的日期抵達目的地

  《海道針經·廣州至占城針路》曰:『第一百更,用丙午針,見岬角,日羅頭灣,便至賓童龍。』在海上航行至第十日,前哨蜈蚣船返航回報——占城,到了!

  ~~

  聽到稟報,蘇錄趕緊登艉樓眺望,果然見海天盡處,浮現一帶青綠色的海岸!

  將士們也都湧上船頭,朝著海岸線的方向大呼小叫起來,別看『只在』海上待了十天,大夥對陸地的渴望就已經十分強烈了。

  不過如此龐大的艦隊肯定不能貿然靠岸,一來對方大小也是一國,不好擅闖其國都,二來,需要先了解港灣的水文和航道,讓港口提供足夠的泊位。  於是蘇錄命程萬舟和張林持聖旨乘坐蜈蚣船,先行前往通報……

  這占城跟其北鄰安南一樣,都原是天朝舊土。昔日漢武帝平南越,置郡縣,占城地屬日南郡象林縣。東漢末年,象林縣功曹之子區逵,趁朝廷內亂,無暇南顧,殺縣令,自號為王,始建占城國。

  之後歷朝歷代,時叛時服,但跟天朝一直聯繫緊密。從五代起,安南脫離了中原王朝,從此將占城當作征伐的對象,占城為求自保,對天朝自然愈發恭順,成為藩屬中的典範。

  入了國朝,占城更是恭謹,稱臣納貢,最是積極,成為大明的狗里最乖巧的一隻。當然占城也沒有白舔大明,永樂年間,安南權臣胡季犛篡位,建了胡朝,屢屢發兵侵占城,奪其疆土。占城王抵抗不住,泣血上表,向太宗文皇帝求救。

  朱棣震怒,命朱能、張輔南下,滅了安南胡朝,於永樂五年,將安南除國,設立交趾布政使司。占城這才轉危為安,愈加對天朝感激不盡。

  可惜,朱棣的格局終究比不上他爹,捨不得將張輔封在安南,結果交趾一直叛亂不斷,朝廷疲於轉輸。宜德年間,大明最被高估的皇帝終究罷了郡縣,讓安南重新復國。

  安南一緩過勁兒來,又世世南侵。成化七年,黎聖宗起傾國之兵,踏破其國都闍盤,其千年王統,就此中絕。

  只不過安南忌憚其大明藩屬的身份,才沒有將其徹底吞併,還留了占城一口氣。

  是以此時的占城,早已不是當年據有千裏海疆,與安南分庭抗禮的天南大國。只剩賓童龍這一方圓數百里的城邦,倚海而立,形影相弔??

  ~~

  懸掛著大明龍旗的蜈蚣船,緩緩駛入賓童龍港。此時中原尚是春寒,這裡卻已暑氣蒸騰,海風裡滿是椰香、魚腥與花果香氣,

  程萬舟站在船頭,只見岸上椰林成海,綠樹間掩映著石塔尖頂的占人塔寺,與中原梵剎樣式迥異,卻也自有一派古拙。  港口碼頭上一片繁忙,停留著各式各樣的帆船,南洋各國的商人水手著裝迥異。

  但往來最多的,自然還是本地的占人,只見其男子蓬首,上穿禿袖短衫,下以棉布纏身,赤足而行。婦人則在腦後撮一個椎髻,以木梳、鮮花為飾,上穿窄袖短衫,下身取五彩番布,自腰纏至足,狀如長裙,走在路上布幅輕擺,盡顯水蛇般的腰肢。

  占人普遍個子矮小,膚色微黑,但普遍濃眉大眼,樣子並不醜陋。只是不論男女,都不停嚼著檳榔,齒染殷紅,讓人不敢恭維……

  他們或頭頂水瓮,或肩擔椰漿,或推著獨輪車在碼頭運貨。見了蜈蚣船上的漢人天兵,並不十分躲避,反倒駐足圍觀,笑語指點。

  程萬舟剛要派通譯上岸通稟來意,卻見那些占人引著幾個穿長袍的漢人,來到碼頭上。

  「哎呀,竟然是程秘書!」為首那膚色黝黑,四十多歲,個子不比占人高多少的男子,居然一眼認出了程萬舟,登時驚喜萬分,險些哇的一聲哭出來。

  「謝天謝地,你們可算來了!」

  「你是……」程萬舟不由一愣,一時沒想起這是哪位來。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下官南洋副使,鴻臚少卿張璁啊!」對方趕忙大聲自報家門。

  「啊,原來是張……少卿!」程萬舟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張璁從龍虎班一畢業,就跟朱琉一起出使南洋,一去就是兩年半,也難怪程萬舟幾乎忘了這一號……

  「抱歉抱歉,你曬黑了太多,又沒穿官服,下官竟沒有認出來。」程萬舟忙道歉不迭。  「無妨無妨,南洋太熱了,穿不住官袍。再說就那麼一身,穿壞了怎麼辦?讓人家笑話嗎?所以我和朱大人,只有在正式場合才會穿上身。」張璁不禁心酸道:

  「就是這麼愛惜,但時間一久,官服還是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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