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接駕


  第一零七七章 接駕

  占城王畢恭畢敬接旨後,當即下諭,令港內所有民船、漁船、番舶,限一個時辰內盡數駛離,騰出整座賓童龍港,以供天朝艦隊停泊。

  又派官員飛諭各村各寨,將所存米糧、牲口、椰漿、檳榔、香料等物資盡數取出,供應天兵,一戶不得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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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命一下,士兵便開始驅離賓童龍港的船隻,港內百船齊動,桅影紛亂,撐篙的、起錨的,吆喝聲、抱怨聲響成一片……

  占城王自己也不耽擱,他親率文武、僧眾、象隊,吹吹打打到碼頭相迎,仍嫌不足以表達自己的誠意,竟執意要隨明軍的蜈蚣快船,到海上相迎。

  「大王千金之軀,不必如此」,朱琉勸道:「在碼頭相迎,禮數就足夠了。」

  「不夠不夠,天朝天使在上,小王若只在岸上乾等,便是不敬。」占城王卻堅決搖頭, 「一定要去。」

  朱琉無奈,只得隨行。

  於是幾人陪著占城王上了那條蜈蚣快船,兩舷八十枝長櫓一齊划動,破開碧波,如離弦之箭飛快航向外海。

  占城王坐在船頭,起初還在感嘆蜈蚣船真快啊,待劃到羅灣頭外海,眼前的景象,登時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海面上,停泊著一支龐大到望不見首尾的艦隊——

  二百餘艘各式戰艦,分作數層,梯次列隊,帆檣如林,遮天蔽海,仿佛把半片海面都鋪滿了。  天朝戰艦不止數量多,而且大得驚人,每一艘帆船的船舷都比賓童龍的城牆還要高,尤其艦隊中央那些巨大的新式帆船,船舷比他王宮的尖頂還要高出一截。

  居中的八艘鎮洋大艦最為巨大,而且十分華麗。它們通體紅色,船艏繪著龍目,艉樓彩繪描金,層軒疊檻,仿佛八座仙山自海面拔起。

  蜈蚣快船行到它近前,渺小得如同一片飄在山腳下的樹葉。占城王使勁仰起頭,也只能看得見那高聳的船壁、參天的桅杆……

  那種龐然,那種沉凝,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叫人喘不過氣,唯有仰望。

  占城王張大了嘴,兩眼瞪得溜圓,望著這片海上的『群山』,還有那望不到邊的檣帆,不由眼眶一熱,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滾滾而下。

  朱琉其實也驚呆了,他也萬萬沒想到,短短几年功夫,大明居然造出了如此龐大的戰艦。

  不過他這幾年周遊列國,裝腔作勢熟稔無比,依舊一臉的雲淡風輕。他側過臉,看了占城王一眼,淡淡一笑道:

  「如何?我說天朝必會派來強大艦隊,沒騙大王吧?」

  占城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喉頭滾動,連連點頭道:「沒有,沒有……天朝上國,自然言出必踐,只是……」

  他長長嘆了口氣,一臉滄桑道:「只是這艦隊,若早些年來就好了。」

  他顯然不是在為馬六甲惋惜,而是在惋惜自己的國家……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凡事得有個輕重緩急。雖然在你們眼裡,南洋的事情比天還大,但對天朝的威脅,遠遠比不上北方的草原。」  朱琉望著海面上的移動長城,緩緩道, 「前些年,天朝的重點在北邊。北虜蒙古擁眾數十萬,是我朝百年大敵。朝廷要集中力量,先在北邊與蒙古決戰。」

  頓一下,他沉聲道:「去歲吾皇御駕親征,一舉擊敗蒙古大軍,連著蒙古的可汗,都被生擒了。這不北邊胡塵一靖,轉過年來便派出艦隊平定南洋。大王說,這還慢麼?」

  「不慢不慢。」占城王趕忙搖頭。

  南洋諸邦,對『蒙古』二字,可是久懷畏懼的。早年間元朝強盛時,曾水陸並進,一掃南洋,諸邦至今提起來猶有餘悸。現在聽說那樣可怕的蒙古,竟被大明徹底消滅,連可汗都給生擒了,占城王驚愕之餘,臉上的敬畏之色愈發濃重……

  他忙滿臉討好道, 「天朝連蒙元都能平定,何況一佛郎機夷乎?」

  ~~

  蜈蚣船靠上永樂號。海面顛簸,鎮洋大艦船壁高聳,明軍擔心占城王爬不上去,便放下一具吊籃,讓占城王坐進去,用木吊臂將其穩穩吊上甲板。

  蘇錄已在甲板相迎,向占城王拱手為禮。

  占城王沒想到天朝統帥竟如此年輕,但蘇錄那一身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質,讓他絲毫不敢小覷,慌忙拱手還禮不迭,又是恭敬,又是侷促。

  這時,朱琉也坐著吊籃上來了  兩人上次見面,還是弘治十七年,朱琉進京趕考之前呢!

  轉眼已經整整十年沒見了!

  十年間,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兩人都瞬間紅了眼眶。但他們現在代表的是朝廷,縱有千言萬語也得先壓下去,把官面文章做好再說。  蘇錄朝朱琉重重一拱手,便將占城王請入伏波廳,分賓主坐下,奉上茶湯,溫言撫慰。

  占城王也竭誠表示,盼天兵如久旱盼甘霖,自己已經下令清港、供億,竭舉國之物力,保障天兵的艦隊。

  聽占城王言及已傳諭各村,搜刮供應時,蘇錄溫聲道:「大王厚意,本使心領。只是天朝大軍此來是為保境安民,不可壞了百姓生計,徒惹民怨。」

  頓一下他又正色道:「我艦隊確實仰賴貴邦補給,但天朝自有法度……一應糧水物料,皆按市價採買,不許白取分毫,所以還請大王代為轉達,以安民心。」

  「啊,」占城王驚得合不攏嘴, 「天朝來為我們打仗,還給錢的嗎?」

  蘇錄跟朱琉對視一眼,笑道:「諸位藩王既然受天朝的冊封,南洋自然是天朝的疆土,我們哪能讓自己的藩屬和子民吃虧呢?」

  說罷,命人取來綢緞、瓷器,作為回賜。

  占城王哪裡肯收,連連擺手謝絕道:「鄙國如今,只剩這一城之地,力薄能鮮,供給不周,天使不怪罪,便是萬幸,怎敢還受賞賜?」

  「盡力就好,天朝不會強人所難的。」蘇錄溫聲笑道。

  占城王推讓再三,蘇錄執意要給,他這才謝恩收下……

  ~~

  寒暄過後,蘇錄問起港中水深幾何,可否靠泊戰艦。  占城王便神情一黯,指著港口方向嘆息道:

  「大人有所不知,這賓童龍港其實是枚娘江的河口,港灣淤淺,水深不足一丈,只能停靠千料海船。天朝的巨艦太大了,吃水極深,內港怕是無法靠泊……只能停在港外的羅灣頭錨地,那裡水深絕對足夠,又有海岬相護,風平浪靜,距離港口也近。往來的大船都是在此停泊,貨物上下,糧水補給,只能用小駁船,一船船往返轉運。」

  「要這麼麻煩嗎?」蘇錄有些意外道:「占城可是南洋有名的貿易港啊。」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占城王滿嘴苦澀道:「如今各國商船,只把占城當做過路補水的錨地,再不是從前貨物集散的大港口了。」

  他轉過身,望著北方,眼中泛起水光道:

  「他們現在都去北面六十里的金蘭灣卸貨,那裡是天然的深水港灣,群山環抱,多大的船都可以直接開進去停泊。更不用說我占人故都闍盤的會寧港了,還有大占海口、會安那些大港……哪一個都比這強多了!」

  說著他竟掩面痛哭道:「然而千里疆土,良港沃野,已盡數被北虜狗賊搶了去,鄙國只剩這一隅殘邦,苟延殘喘而已……」

  他口中的北虜自然不是蒙古,而是安南。另外安南口中也有北虜,至於是誰自己想去吧

  占城王也不知是情不自禁,還是早有預謀。哭到痛處,竟對著蘇錄跪拜下去,磕頭哀求天軍為他復國。

  「我占城比馬六甲國還要慘,他們只是丟了國都,而我們只剩下一個國都了,還不是原來那一個。」占城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

  「整個南洋沒有比我們更慘的了,求求大人了,救救我們吧。」

  蘇錄連忙扶起他來,沉聲道:  「大王放心,貴邦的處境,本使略知一二,皇上也很生氣……安南本就是大明疆土,叛出之後,又屢次逞凶,吞併藩封,實在不老實,早晚要狠狠收拾他們!整個南洋的秩序,也要重整!」

  他看著占城王,斬釘截鐵道:「你放心,這一回,我們來了,就不走了!待我大軍先解決了佛郎機人,回頭便照會安南,著它交還侵占的占城國土……他若肯交,還則罷了。若不交,天兵誅罰,自會降下!」

  占城王聽得心頭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這幾年,沒少跟朱琉哭訴,可每每提起復國,這位穿著蟒袍的宣諭使大人,總是顧左右而言它,半句準話也不給。

  誰知這位年輕的蘇大人,卻一見面就給了他這樣實打實的希望!

  占城王淚眼迷濛地望著蘇錄,又是感激,又是振奮,只覺這位年輕的天使,比老天使可爽快多了……

  朱琉準確捕捉到了占城王心裡的小計較,不禁暗暗無奈,別看自己穿著蟒袍,蘇錄才穿著二品的官袍,但兩人的地位能一樣嗎?差了十萬八千里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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