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大泥王風格不同
第一零八三章 大泥王風格不同
入夜後,狂風巨浪依舊沒有減弱的意思。
各條船上都漆黑一片,所有艙室都沒亮燈。這樣惡劣的天氣,船上自然是禁止燈火的,不然一星燈火傾覆,便可能引發火災。
於是二百艘戰艦齊齊熄火,只有桅杆上一串氣死風燈,在風雨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向周遭船隻警示自己的位置。
既然不能點火,當然也沒法做飯了。
好在大半船員被顛得七葷八素,吃啥吐啥,連水都不敢喝。只有那些完全不暈船的猛男才能該吃吃該喝喝,不過也只能涼水就乾糧,湊合著填飽肚子。
反正蘇錄是沒吃沒喝也沒合眼,在吊床上整整晃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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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熬到天將破曉,風勢終於一寸寸減弱,雨打甲板的啪啪聲由密轉疏,吊床也終於漸漸不再搖晃了。所有人長舒口氣,這場風暴可算是熬過去了??
這時紀釗親自來請蘇錄:「大人,颮雲過去了,可以回艉樓了。」
「哎好,扶我一把。」蘇錄伸出手來,苦笑道:「以後可不敢說自己不暈船了,那純屬浪還不夠大。」
「是啊,我這暈船的老毛病都治好了幾年了,硬生生又給晃吐了。」吳廷舉也苦笑道。
「走走,離開這,味兒太大了。」眾人攙扶著下了吊床,順著舷梯走上風雨甲板,此時雖然還有陰雲未散,但已天光大亮,殘浪漸平…… 大伙兒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感覺終於活過來了。
這時各艦的損失也報上來了,二百艘戰艦除帆索多有磨損,艙底不同程度滲水外,無一傷筋動骨。火炮彈藥輜重完好無損,人員輕傷十餘人,還有兩個骨折的,但都無性命之虞。
不過馬船上有幾十匹戰馬應激暈船,不趕緊上岸遛腿放青,怕是要死上一部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戰馬不如人抗造,海上運輸必然會死上一些。
水手們又忙碌起來,操船之外,還要緊固鬆脫的索具,更換快要斷掉的纜繩。
船工們抓緊修補艙壁漏縫,損管員用泵把積水排出船去。
此外還要衝洗甲板……一夜下來,各層甲板到處是嘔吐物,不當值的水手和戰兵提著水桶,拖著墩布,一邊沖一邊罵,直到把甲板重新刷得鋥亮。
午後,艦隊才重整旗鼓,揚起風帆,繼續向大泥駛去。
艦隊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強對流風暴,耽擱了整整一天。
待到離開占城的第十一日,二月廿七,前哨桅樓上才傳來一聲歡呼:「看到陸地了!大泥終於到了! 」
船上人再次湧上甲板,比上回抵達占城時還要激動……隨著出海時間越來越長,船員們積攢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急需上岸好好釋放釋放。
而且上回在占城留下的記憶實在太美好了,大伙兒都迫不及待想要重溫呢。
蘇錄也站在艉樓甲板上,望著海天相接處,只見長長的海岸環抱如箕,向內彎出一個大大的海灣,灣角一道長沙嘴斜斜探入海中,形成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海灣正中,一條大河奔湧入海。大河兩岸,建有一座繁華的城池,自然便是北大年了,大明官方稱之為『大泥』。
那條河,自然就叫大泥河了……
河口中,海灣內,船桅密得像一片落了葉的林子……馬來槳帆船、華人福船、琉球與西域的海船,各式各樣,造型迥異,雲集於此。
「此間風物與占城大為迥異啊。」蘇錄用望遠鏡端詳著北大年的建築風格。
「是,大泥跟馬六甲一樣,幾十年前改信了回回教。」張璁便從旁解說道:
「那回回教跟佛教道教婆羅門教不同,所傳不止念經禮拜,還自帶一整套教律政體……君臣名分、婚喪繼承、買賣契約、債務爭訟、刑賞之法,乃至何時可戰,如何待降,教典里都一條條寫得明白。奉教的邦國照著搬來,便能治國理民。」
「這對那些不知該怎麼管理國家的君主,簡直太有吸引力了,所以雖然傳來不久,但南洋諸國已經大半皈依了此教……」
「這是怎麼做到的?」眾官員不禁好奇,哪怕是儒家有《三禮》這種專業規範,也做不到直接用來統治國家呀。
「他們信奉唯一的神,其國君稱為蘇丹,掌一國軍政,名義上便是護持教法之人。民間爭訟,除刑名重案歸官府,婚姻繼承、田土債務一類,由教法官,他們喚作『卡迪』,在回回寺中依著經典剖斷。回回寺也不只是禮拜之所,而是類似基層治理機構。那一輩輩通經的學者喚作『烏理瑪』,其首領稱為『謝赫』,蘇丹治國,也要借他們的口,依他們的法。」
「至於朝中官職,宰相稱『盤陀訶羅』,太尉稱『天猛公』,掌禁衛、治安與捕盜,另有『叻沙馬那』掌水師,『沙班達』管港務……這些一國軍政要職,都是與那套教律相輔而行的。」
「不是說大泥乃暹羅的藩屬嗎?他們這麼搞暹羅也不管管?」張行甫問道:「暹羅可是信佛的呀。」
「是,大泥名義上北面事暹羅,歲歲獻金銀花,但實則自行其是,暹羅也是個清省的,只要貢金給足,也不過問他們搞什麼名堂。」張璁接著道: 「而且據我所知,回回教在大泥立教不久,民間拜拿督公、跳神問鬼的舊俗還很興旺,那老蘇丹不知查禁了多少回,逼著百姓去禮拜,鬧得怨聲載道,連他們的天猛公都覺得國主太魔怔了……教律是教律,鄉俗是鄉俗,何必非要趕盡殺絕呢?」
蘇錄便笑道:「因為你不懂什麼叫一神教……」
但這事兒一時也說不清楚,他便先打住話頭,又問道:「蘇丹這麼搞,國內不會動盪嗎?」
「就還好。」張璁道:「因為馬六甲陷落後,各國商人畏懼佛郎機,紛紛轉來此地,它反倒趁勢富起來了。有錢的家好當,老百姓只要日子過得下去,其實別的都能忍。」
「哈哈,這倒是大實話。」蘇錄不禁笑道。
於是他還按照在占城的套路,讓艦隊停在港外,派張璁、張林先行上岸,照會大泥君臣,命他們開關接引,供應糧水。
兩人便只帶了十名護衛,搭乘一條蜈蚣船,緩緩劃入沙洲環抱的港灣中。
只見大泥河兩岸,鱗次錯落著一排排高腳木屋,下有木樁立在水上,屋頂覆著層層棕櫚葉,順著河道錯落延展開去。
其後一座木柵城,柵牆不高,建築也以高腳木屋為主,唯有回回寺是磚石砌成,還鑲了很多馬賽克,樣式充滿異域風情,華麗程度僅次於一河之隔的大泥王宮……
碼頭上的貨物堆積如山,裝束迥異的各國商人云集,甚至還能看到高鼻深目、黑色捲髮的佛郎機人……繁華程度確實遠勝占城。
本地人也一看就比占城人過得富足。男子圍著紗籠、纏著頭巾,腰間皆佩一柄波浪形的克力士短劍。女子才是勞動的主力,或撐船,或頂罐,或守著攤子叫賣,大都裹著頭巾、戴著金飾,口裡嚼著檳榔,唇齒殷紅,與人討價還價落落大方。
張林等人看得新鮮,張璁卻習以為常,他原就來過一回,已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蜈蚣船靠上碼頭,早有沙班達署中的差人瞧見,飛報進去。不多時,一名身著織錦長袍、裹著白頭巾的沙班達,帶著隨從迎到棧橋,向張璁含笑行禮,操著有些蹩腳的漢話道:「天使又來了?」
見他只是欠身撫胸,張林不禁大皺其眉,這些土官也忒沒禮數了,知道天使來了,還不趕緊磕頭?
張璁輕聲道:「回回教就這樣,不興跟人磕頭。」
「反了天了。」張林嘟囔一聲,不過正事兒要緊,還是壓住了火氣。
聽張璁道明來意,那『沙班達』倒也不敢怠慢,趕忙陪著兩人沿河一路往王宮方向而去。
來到宮門口,沙班達跟侍衛長通稟一聲,侍衛長便趕緊進去稟報。
大殿中,年逾花甲的老蘇丹正在跟盤陀訶羅議事,聞聽明使又至,原本帶著笑意的老臉漸漸陰沉下來。
盤陀訶羅也眉頭緊皺,仿佛來的不是天使,而是瘟神一般
原來這大泥君臣早存了心病。馬六甲陷落這三年,佛郎機盤踞海峽,橫徵暴斂,那些不願受紅毛夷盤剝的各國商船,半數轉舵來投大泥。
港中生意日盛一日,金幣流水般淌進來,老蘇丹正靠著馬六甲的『塌台』發大財呢……當然不願意看到馬六甲復國,萬舶回流,把這潑天的富貴又奪回去了。
自然也不願看到天朝使節,來替馬六甲王『主持公道』。
「肯定又是來讓我們出兵出錢打佛郎機人的,本王的錢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老蘇丹竟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就要把兩人攆出去。 「陛下息怒,還是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吧。」盤陀訶羅忙勸道:「咱們畢竟跟馬六甲都是同教教友,直接拒絕名聲不好。不如他們說什麼就先應著,回頭找藉口賴掉就是了……」
「嗯。」老蘇丹這才點點頭,冷聲道:「不過下馬威還是要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