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副王殿下


  第一零八八章 副王殿下

  夜色沉沉,濤聲拍岸,淡馬錫三百六十里外的馬六甲城,港灣內檣桅如林,停泊著各式各樣的帆船。

  其中那幾十艘大大小小的葡式戰艦,提醒著世人,這裡已經變成了佛郎機人的地盤。

  城西山崗上,原先宏偉無比的大清真寺,已經被徹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葡式城堡。

  為此,葡萄牙人還拆除了馬六甲的王宮,甚至歷代王陵,用拆下來的磚石壘成這片宏偉的要塞。其牆身下厚上收,外面傾斜,用來緩衝炮彈撞擊。主牆厚度接近八尺,此時的炮彈完全無法撼動。

  堡壘還設有七座四角外凸的突出炮壘,垛口間炮台森列,形成交叉火力,完全無死角。

  堡內的核心是一座五層高的方形主塔樓,頂部平坦,設有炮台。既是指揮塔、瞭望台,也是最後的退守據點。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55.🄲🄾🄼

  堡內還配套建有營房、蓄水池、倉庫、小教堂、總督官舍、馬廄、豬圈……一旦被敵軍攻上岸,所有佛郎機人都可以撤入城堡內,堅守半年以上等待支援,可以讓佛郎機人立於不敗之地。

  灣中的大帆船和這種難以被攻破的城堡,就是佛郎機人能以小國寡民,一路東進幾萬里,成為海上霸主的秘密所在。

  城堡中禁止馬來人入內,持載巡邏的都是佛郎機人從果阿帶來的士兵。

  這一夜,要塞中燈火通明,歌舞喧器。廳堂之中,幾溜長桌一字排開,擺滿了烤牛、烤羊、整雞、鮮魚,奶酪、乾果、蜜餞,慶祝果阿公爵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晉升為尊貴的印度副王,統御東方一切征服之地!

  葡萄酒一桶桶撬開泥封,斟滿銀杯、銅杯、木杯、佛郎機人舉杯豪飲,大聲讚頌著副王殿下從好望角到馬六甲的偉大功業!  喝到興頭上,他們拉起懷裡的女伴,在提琴與手鼓的歡快樂聲中旋身起舞,笑聲、歌聲、吆喝聲快把城堡都掀翻了。

  酒至半酣,阿爾布克爾克卻端著金杯離席,獨自走上臨海高台,望著燈光搖曳的港灣定定出神。

  馬六甲總督何塞灌得滿面紅光,拎著酒瓶跟了出來。

  「啊哈……我的殿下!」何塞走到他身邊, 「是什麼樣的煩心事,能讓您拋下熱情的馬來美人,獨自跑到這鬼地方吹風?」

  他打了個腥臭的酒嗝,抬起手道:「等等,您別說,讓我來猜……該不會,是為了那些遠道而來的明國人吧?」

  」是他們,何塞。」阿爾布克爾克沒有回頭,聲音被海風吹得飄忽散亂, 「根據情報顯示,他們這次動真格的了,派出了兩百艘戰艦。」

  「兩百艘?哦,上帝啊!」何塞嗤地笑出聲,給阿爾布克爾克斟上葡萄酒,「去年那些裹頭巾的十字架之敵,派來的船有三百,還是四百?總之比兩百艘多得多。」

  「結果呢,我的好殿下?如今他們都在海底,跟魚蝦做伴了!這些東方人的船是木頭棺材,炮是他們過年的爆仗,能給我們造成的最大麻煩,就是沉沒後會堵塞港灣,還得把他們一個個撈出來拖走。」

  說著他便放聲大笑起來,也不知是為對強大的實力而得意,還是覺得自己太幽默了。

  「佩德羅從廣州回來了,他說大明人造了一批新戰艦,不遜色於我們的大帆船。」

  說著,他從口袋裡抽出幾張摺疊的連四紙,遞了過去。

  「哦?讓我瞧瞧,是個什麼寶貝……」何塞忙擱下酒瓶,在軍服上擦了擦手,這才雙手接過來,心裡卻暗罵,該死的佩德羅,一條只會鑽營的癩皮狗,竟敢越過本總督,直接向上獻媚,當我是死人嗎?  他就著火光展開那佩德羅繪製的明國戰艦草圖,眯著眼仔細端詳道:「三桅,兩層炮窗,還有四桅三層的……尺寸,倒畫得不小。」

  他看了片刻,臉上湧起濃濃的不信服, 「可是我的殿下,我們在占城,在北大年,可是長著眼睛的!他們壓根兒沒見過這樣的船。大明人炮轟北大年那回,我敢拿我亡母起誓,用的是單層的明式帆船。是,他們是裝上幾門側舷炮,也配跟咱們的大帆船相提並論?」

  「那這些圖呢?」阿爾布克爾克淡淡道, 「總不至於是佩德羅喝醉了酒,做夢畫出來的吧。」

  「好吧,就算真有這樣的船,但殿下應該了解明國人的造船工藝,怕是要不了幾次齊射就會散架的。」何塞聳聳肩,把草圖雙手奉還, 「據我所知,大明人的海軍,已經沒落了一百年,無論從戰術還是戰艦,全都老掉牙了。他們把船殼造得再大,也不過是替咱們的炮手,備了個更好瞄準的靶子。何況殿下還帶來了我們在東方全部的大帆船,真的沒必要多慮了。」

  說著他一指面前的馬六甲海峽,顧盼自雄道:「就在這裡,看著我們的戰艦將大明的艦隊轟成碎片吧!」

  阿爾布克爾克卻不為所動,海風吹動他捲曲的白髮,他經歷的實在太多了,知道輕視敵人只會招致失敗。

  而佛郎機的體量只有明國的百分之一,明國的家底可以敗很多次,他們卻一仗也輸不起……

  這時廳里一曲方罷,爆發出一陣高亢的歡呼。

  「明國人有一句俗語, 『小心才能不翻船』,非常有道理……」待喧騰聲消退,他終於開口道:「聽著,何塞,讓安東尼奧趕緊準備準備,三天之後,帶上兩條快船,和他的『大天使號』去一趟淡馬錫。」

  他抬起目光,遠眺海峽盡頭那片化不開的黑暗,一字一句道:

  「一定要弄明白,明國的艦隊……究竟是羊群狼群,還是獅群?」

  「如您所願,我的副王殿下!」何塞撫胸躬身,雖然不以為然,但還是領命道:「三天後,大天使號就會出海!願上帝保佑他,但也別讓他把明國艦隊,嚇得不敢來馬六甲了!」  「那樣最好。」阿爾布克爾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三天後,安東尼奧船長駕著東方艦隊中樣式最新、船況最好的大天使號,在兩艘槳帆快船的陪伴下,駛離了馬六甲。

  此時海峽里風向雖然已經亂了,但還是以北風為主。大帆船帶著兩艘快船南下,第二天下午就抵達了淡馬錫東北海域。

  明軍設在沿岸的烽堠,發現了這艘顯眼的大帆船,趕緊飛馬回報基地。

  「你說來了多少船?」紀釗聞言又問了一遍。

  「一艘卡拉克大帆船,兩艘加萊槳帆船。」斥候再次稟報。

  「下去吧。」紀釗擺下手,又沉聲對蘇錄道:「大人,對方肯定是來試探虛實的,還請大人指示。」

  「指示什麼?」蘇錄卻搖頭笑道:「都說了,打仗的事兒,聽你的。」

  「好,那以卑職愚見,不妨好好迷惑一下對方……」紀釗便緩緩道。

  蘇錄點點頭,自然他說什麼是什麼。

  紀釗當即下令,三十艘夾板大艦轉移到主島西背的河灣內,那裡外有洲島遮斷,桅檣不露。北岸端昔英的地盤,又早就戒嚴了,可以隔絕佛郎機人的窺伺……  艦隊在廣州時,便駐紮在遠離城區的虎門水寨。出征後,無論到占城還是大泥,這些吃水極深的新式大艦,也都從未靠岸示人,只在遠海下錨,一來防止擱淺,二來也是為了保密。

  雖然這些龐然大物肯定瞞不住人,但只要敵人一天沒親眼見過它們的樣子,沒親身感受過它們的實力,就不會引起敵人真正的重視。

  道理很簡單,沒有人願意相信自己辛苦積攢起來的百年海軍,會被神秘的東方大國在兩三年裡迎頭趕上。哪怕聽說過明軍的新式戰艦,也一定會自我麻痹,變著法子貶低明軍的,直到被狠狠揍個頭破血流……

  結果,紀釗只撥了五艘大廣船出灣迎敵,臨出發還禁止他們發射火箭和火油彈,甚至連軟帆都不許張,只能掛硬帆出戰。

  硬帆的優點是可受八面來風,逆風亦可前行,但缺點是速度偏慢,沒法跟佛郎機人各種樣式的帆具組合相比。

  所以明軍才會將軟帆引入戰艦,從而揚長避短……

  艦長們心下瞭然,提督大人這不讓用那不讓用,擺明了就是許敗不許勝嘛。

  那就開演唄……

  五艘廣船出灣時,那艘佛郎機大帆船,正好帶著兩條快船迎面而來。雙方在淡馬錫海岬遭遇,海面上隨即響起隆隆的炮聲!

  這是大明水師頭一遭與佛郎機戰艦交手。對方到底是縱橫大洋多年的老牌海軍,無論從船長的指揮,還是水手的操縱,都比剛剛成軍的大明水師老辣的多……

  大天使號雖然是三桅兩層的大帆船,但在海面走位又穩又刁,側舷火炮又狠又准,僅憑一艘大艦,便死死壓制住五艘廣船,將其轉向笨拙、火炮孱弱的缺點,暴露得淋漓盡致。

  明軍指揮官幾番想以多圍寡,卻被佛郎機大帆船一次次從縫隙中擺脫,兩側舷炮還趁機同時開火,打得戰艦桅裂帆穿、煙焰騰起……可把禁山上觀戰的眾人急壞了,好在紀釗又派出了十艘福廣船增援。  眼看著明軍大部隊圍上來,佛郎機大帆船不敢戀戰了,立刻轉向調帆,同時用船頭的鉤鎖弩,朝兩艘加萊戰船射出兩道纜繩。

  纜繩落在兩艘加萊戰船周圍,水手用兩丈長的矛鉤,將其勾上船,在船尾固定好。兩船的排槳手便同時划槳,拖拽著大帆船疾駛而去。

  明軍戰艦氣急敗壞地追趕,卻只能看著大帆船越來越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