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海上生明月
第1116章 海上生明月
能把人員折損壓到十五分之一,當然不是靠老祖宗顯靈,而是靠科學細緻的準備。
為了保障這次遠航,蘇錄命海政衙門會同皇家研究院,為艦隊制定了一套保障海員健康的航海規範。
兩部門接到任務後,立即四處取經、查閱典籍、充分調研,摸清了威脅海員生命健康的各種疾病及應對之策,方定下了護佑無數海員生命的《航海人員健康條例》。
《條例》以保障對海員的生命健康為準繩,對航海諸事做了嚴格規範譬如,針對海上航行時間越長,海員的健康狀況就越糟糕————《條例》規定,艦隊自起錨至下泊,一般不得超過十五日。遇到逆風、潮滯、交戰等不可抗力,至多不得超過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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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靠岸後休整時長不應該少於航行時長,以保證海員有恢復健康的時間。
非不可抗力下,欲超時航行或縮短休整時長,艦隊指揮官需召集全體艦船長、教導長共商行止。眾議以為不可而指揮官獨斷專行者,須將異議並載入航海日誌,返航後具報海政衙門審查。
這樣既保證了指揮官的決策權,又有效防止了蠻幹。因為硬要違背眾意,就得賭上自己的腦袋和前程。
此外,《條例》還針對海上各種常見疾病,做了細緻規定
比如規定了海員每日主食、肉類、蔬果、飲水的配額,以避免營養不良。
並要求各艦船常備豆類,以便在蔬菜缺乏時生發豆芽。儘可能購儲檸檬、柚子、醃菜、米醋諸物,以防齒衄、肌衄之症————也就是歐洲水手聞之變色的壞血病。
《條例》還對海員個人衛生和公共衛生,做了嚴格要求。從洗刷甲板到通風、刷牙、
曬晾衣被、硫磺熏蒸寢室————林林總總十幾條。每天都要耗費海員們好多精力。
但這是值得的,因為這樣可以有效避免斑疹、傷寒、疥癬等十幾種傳染病蔓延。
又對防蚊防瘧、防鼠疫做了重點規範。哦對了,還有嚴格的飲水管理規定————因為根據調研,海員得痢疾死亡人數比壞血病還多。
此外,每船都設醫官、病艙,發生疫病即刻隔離。必要時可設立防疫船,集中隔離病患。
最後,醫官除了看病,還負責監督全艦《條例》執行是否到位。醫官提出整改,拒不服從者,輕則記過禁閉,重則降職罷官。
再嚴重的,甚至會以危害全艦官兵安全的罪名,拴在炮彈上扔海里去————
西征艦隊官兵們正是基本遵守了,這些嚴苛到不近人情的規定,再加上大人還讓薛神醫隨行,才能將折損比壓到佛郎機人正常水平的五分之一。
而且這畢竟是八十年來第一次遠洋航行,準備得再充分,還是有很多考慮不周的地方。日後加以改進,肯定還有進一步壓縮的空間。
但那都是血的教訓了————」蘇錄不禁長嘆一聲。不管怎麼說,這麼多年輕的子弟兵魂歸大海,總是讓人心痛萬分的。
運氣好的死在陸地上,尚能留下骨灰,落葉歸根。更多死在航海途中的將士,便只能葬身大海了————那盒裡裝的,只是他們的衣冠而已。
南洋少女們除了給下船的將士戴上花環,也給每個骨灰盒、每具衣冠盒,覆上一個美麗的花環————
接著樂隊鼓吹引路,將士持幡招魂,蘇錄等人一路跟隨,將其送往南洋忠烈祠暫厝。
待艦隊返航之日,再帶英靈們回家。
~~
當晚,海上生明月,圓月如玉盤。
海灘上亦燈火通明,那是蘇錄在為凱旋的將士們,舉辦盛大的中秋接風宴。
海灘上,椰木為柱,蕉葉為棚,綿延數里。
長棚內,一張張矮腳長案一字排開,案上堆滿烤羊腿、燒鵝、叉燒,紅燒蹄、紅燒肉,皮色焦紅油亮,讓數月不知豬肉味的將士們好好過過癮。
在馬六甲自然少不了海鮮,清蒸石斑、胡椒蟹、白灼蝦,紅燒海參、鮑魚諸般海味,今夜管夠!
南洋風味也不會缺席。薑黃烤雞、蕉葉烏達、沙嗲肉串蘸著羅望子蝦醬的濃汁,饞得將士們食指大動————
之前在藍武理,雖然盧黃四也想熱情招待一下,卻被薛己嚴肅阻止。
將士們經過幾個月的長航,都已經嚴重營養不良,就沒有腸胃不出問題的,陡然暴飲暴食非出事不可。所以回到南洋後,飲食依然以清淡養生為主,然後一點點增加油葷,直到今天才徹底不限制。
所以將士們現在吃嘛嘛香,感覺一個人就能吃下一頭牛!
既然是接風宴,當然少不了酒。花雕、燒酒、葡萄酒,還有本地的椰花酒與亞力酒————都護府把馬六甲軍民府能找到的酒,都給弄來了。
當然,來賓中不乏回教徒,這些土王、王子、使節不飲酒,便以椰汁、拉茶代之,雙方各隨其便,兩不強迫。
不像葡萄牙人,軟硬兼施逼著他們改信,庫庫灌酒——————
就沖這一點,他們也要支持大明啊!
~~
開宴之前,蘇錄先斟了一杯酒,緩緩灑在地上。
他愈發沉穩厚重的聲音,在馬六甲海灘上響起:「這第一杯,敬犧牲在這趟征程的一千三百二十四位弟兄。他們的名字我們將永遠銘記!他們的偉業我們將留諸青史!他們的英靈與我們同在,永垂不朽!」
「英靈同在,永垂不朽!」將士們一起舉杯,撒酒,敬犧牲的兄弟。
蘇錄又端起一杯,提高聲調,對凱旋的將士道:「這第二杯,敬在座諸位,你們延續了前輩的榮光,讓天朝的威儀重臨西洋!你們為大明開拓了全新的紀元!你們是華夏的英雄!」
「謝大人!」將士們一起舉杯,火光映照著他們眼裡的淚光,所有人激動地一飲而盡。
「這第三杯—」蘇錄舉杯環視場中,再次提高了調門,「敬團圓!歡迎我的兄弟們回家!」
「團圓!」滿場轟然應和,歡聲雷動。
宴會正式開始,將士們徹底放鬆下來,開懷暢飲,盡享美食。這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享受!
待酒過三巡,火頭軍抬出巨大的月餅,每桌一個,徑近二尺,通體金黃油潤。
餅面吉祥花紋之間,還有端端正正兩個大字一「凱旋」!
這顯然是為將士們特製的。
一刀切開,內餡果仁塞得滿滿當當:核桃仁、杏仁、松子、白芝麻,拌著冰糖、桂花、棗泥————甜香混著油香撲面湧來。
將士們就著海風與月色分食月餅,一入口便甜到心裡。
沒錯,是家鄉的味道!
月上中天,金黃的月光與燈光交相倒映在海面上,仿佛星河墜入了凡間。
宴會的氣氛卻依然火熱,今夜無人入眠!
~~
翌日上午,南洋都護府。
蘇錄剛打完八部金剛功,宋小乙遞上毛巾,輕聲道:「定海侯來了。」
「快有請。」蘇錄擦擦汗道:「算了,還是我去迎一下吧。」
說罷,便把毛巾遞還給宋小乙,走到垂花門笑迎紀釗道:「侯爺昨晚喝了那麼多,還能這麼早爬起來?」
「知道大人千杯不倒,肯定起得很早,卑職怎麼也得爬起來,」紀釗臉上綻開了,他過去一年半從未露出過的謙卑笑容。
「抓緊匯報工作。」
「好,那咱們就邊吃邊聊。」蘇錄欣然相邀道:「本來打算約你一起吃午飯的,所以早飯沒特意準備,你可別嫌寒酸哦。」
「大人這話說得。能跟大人吃飯就是天大的福氣,誰還在意吃什麼呀?」紀釗陪笑道o
「哈哈,這話我可不信。你要整天跟我吃飯,沒一個月就得鬧出胃病來。」蘇錄哈哈大笑,兩人在天井裡洗了手,便在院中那棵黃檀樹下坐定,一邊用著早飯,一邊聊起此次西征事宜。
紀釗先將西征經過,原原本本從頭講給蘇錄————包括離開果阿以前的經歷。雖然他已經寫信稟告過蘇錄了,但終究不如當面匯報來得真切。
蘇錄聽得十分專注,有問題也都先記在心裡,待會兒再一併發問,避免打斷紀釗的思路,害他遺漏了關鍵信息。
直到紀釗開始檢討在莫三比克島輕敵冒進,導致重大傷亡,滿臉慚愧地請罪時,他才擺擺手,溫聲道:「我們的指揮官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不犯錯。我更不能求全責備,那樣會讓其他將領失去衝勁兒,決策趨干保守的。那損失可太大了,所以這回你就罰俸半年吧,能交代過去就行了。」
「大人如此厚愛,卑職愈發慚愧,」紀釗面紅耳赤,銘感五內,忙主動加碼道:「還是罰俸一年吧,另外再罰卑職五千銀圓,撫恤死難將士的家屬。」
他是侯爵兼正一品實職武將。勛貴出征,普遍爵、俸並支,一個人拿兩份厚祿————這是朝廷給予出征武將的特殊優待。
所以他過去一年兩處的本色加折色,差不多正好一萬正德銀圓。
「嗯,你有心了。」蘇錄滿意地點點頭,溫聲道:「不過,這一萬銀圓,你還是用捐款的形式補償烈士家屬吧。不然會有人借題發揮,讓你下不來台的。」
「是,蒙大人愛護,卑職都聽大人的。」紀釗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