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黃泉骨鐲
黑霧散盡，壓力如潮水般退去。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葉小七粗重的喘息和蘇婉晴壓抑的啜泣。
「親自接管？」
葉小七捂著流血的手臂，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孟清秋最後那句話。
什麼意思？
從階下囚，一步到位成了她的重點保護對象？
這算什麼？地府的KPI考核，發現了一個潛力股，準備重點培養？
荒謬感和屈辱感交織在一起，比手臂上的傷口更讓他難受。他不是什麼珍稀的寶物，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這條命，似乎從來由不得自己。
先是師父，然後是林雪，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地府的瘋女人。每個人都用一種「我為你好」或者「你很有趣」的姿態，在他的人生棋盤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蘇婉晴扶著他，淚眼婆娑，想說話又不敢，生怕那個恐怖的女人再次出現。
葉小七的視線掃過一片狼藉的書房。斷裂的桃木尺，散落的符紙，傾倒的書架。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書架一角一個被震落在地的錦盒上。
那是他前兩天剛處理完的一樁委託。
一個念頭，瘋狂地從心底滋生。
他掙開蘇婉晴的攙扶，踉蹌著走過去，撿起那個錦盒。
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枚用指骨打磨而成的手鐲。
手鐲上原本浸染的血色和怨氣早已被他超度化解，此刻只剩下骨質的溫潤和一股解脫後的安寧。
「孟清秋！」
葉小七猛地抬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大吼。
空氣中，一縷黑霧憑空出現，重新凝聚成孟清秋那張冰冷的臉。
她沒有走遠。
或者說，她的某種感知一直鎖定在這裡。
「還有遺言？」她的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仿佛剛才的震驚與狂熱從未發生。
葉小七沒有說話，用盡力氣，將那枚骨鐲朝著她的方向拋了過去。
動作不大，沒有威脅，更像是一種質問的呈遞。
孟清秋縴手一抬，骨鐲穩穩地落在她掌心。
一股純淨、安寧、不含絲毫雜質的解脫之力從骨鐲上散發出來，與她周身那股代表著陰司鐵律的森寒氣息，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沖。
「這枚鐲子的主人，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一個富豪強行擄走，虐殺拋屍荒野。」
葉小七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她的冤魂在拋屍地哭了整整三個月，夜夜泣血，引得百鬼覬覦。請問，你們地府管了嗎？」
孟清秋握著骨鐲，沒有作聲。
「我找到她，超度她，送她輪迴，讓她放下怨恨，乾乾淨淨地走。這算不算私改凡人天命？」
葉小七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那團黑霧。
「城西那片爛尾樓盤，開發商捲款跑路，死了七個討薪的工人，怨氣衝天，滋生出一頭屍妖，每逢月圓之夜就出來害人。我費了半條命才把它滅掉。這算不算擾亂陰陽？」
他的每一句反問，都像一顆石子，砸在寂靜的水面。
「你告訴我，孟清秋！你所遵從的陰司法則，到底是什麼？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霸王條款嗎？」
孟清秋的身體，在聽到「屍妖」兩個字時，幾不可查地凝滯了一瞬。
她緩緩攤開手掌，看著那枚骨鐲。
骨鐲上那股純淨的解脫之力，讓她這個執掌刑罰的拘魂使，都感到一種久違的舒適。
這證明葉小七所言非虛。
超度的手法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因果牽扯。這種水準，即便在地府專職的渡魂使者里，也堪稱上乘。
「個案，掩蓋不了你身負天咒的事實。」
孟清秋收起骨鐲，聲音依舊強硬，但那種絕對的壓迫感卻弱了幾分。
「你體內的東西，才是對三界六道最大的威脅。與它相比，一兩個冤魂，一頭小小的屍妖，不過是癬疥之疾。」
「所以，為了那個所謂的『最大威脅』，就可以對這些『癬疥之疾』視而不見？」葉小七冷笑，「好一個地府，好一個陰司鐵律！」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氣氛再次凝固到冰點時——
孟清秋腰間，一枚從未見過的漆黑玉符，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並亮起猩紅的光芒。
一道冰冷、不帶任何感情、仿佛由金屬摩擦發出的聲音，直接從玉符中傳出，響徹整個書房：
「清秋！城東『將軍冢』陰陽裂痕出現異常擴大跡象，怨氣指數已突破閾值！速去探查！」
是來自上司的指令。
不容置喙，不容拖延。
孟清秋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近似於「煩躁」的情緒。
她好不容易才發現這麼一個有趣的研究對象，正準備深入觀察，卻被這種俗務打斷。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葉小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被收入囊中、卻不得不暫時寄存的珍寶。
「你我之事，未完。」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枚通體漆黑、刻著繁複篆文的令牌憑空出現，被她屈指一彈，化作一道烏光射向葉小七。
葉小七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令牌入手冰涼，正面是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面則是一個古樸的「赦」字。
「陰司密令。」孟清秋的身影開始變淡，化作絲絲縷縷的黑霧，「在你死前，或者在我回來之前，它能讓你免去大部分來自地府的麻煩。」
「記住我的話。」
黑霧徹底消散前，她最後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