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萬一,我真有個弟弟呢?
京城,西山。
夜色如墨,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滑入一座占地廣闊的中式宅院。
車剛停穩,顧明淵就推門而下。
海城的濕熱空氣被徹底隔絕在外,京城深夜的冷風帶著山間草木的清冽,灌入領口,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心頭的燥熱。
管家老周提著燈籠匆匆迎出來,臉上滿是驚訝:「少爺?您怎麼……這個時間回來了?」
顧明淵沒答話,只是解開西裝的第一顆紐扣,大步流星地向主宅走去。
他的步伐又急又重,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客廳里燈火通明。
一位身著素色旗袍的婦人正坐在紫檀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卷古籍,姿態優雅嫻靜。
她保養得極好,歲月似乎只為她增添了溫潤的氣韻,卻未曾留下太多痕跡。
聽見腳步聲,婦人抬起頭,看到顧明淵時,溫婉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柔和的笑意。
「淵兒?怎麼來老宅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你爸在禪房呢。」
顧明淵走到溫晴面前,沒有坐下,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將那枚在拍賣會上掀起滔天巨浪的血玉扳指,放在了她面前的黃花梨木茶几上。
「啪嗒」一聲輕響。
溫晴的目光落在扳指上,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燈光下,玉質中的血絲蜿蜒如活物,透著一股妖異的美。
她對這枚扳指再熟悉不過。
「這東西,這麼多年你不是一直收在書房嗎?怎麼突然拿出來了?」
顧明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解釋,只是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溫晴心裡莫名一緊。
而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徑直走上二樓的書房。
溫晴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緩緩蹙起。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他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今晚的他,很不對勁。
溫晴跟著他來到二樓書房。
顧明淵從架子後面取出一個小小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木盒。
盒子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人常年拿在手中把玩的結果。
他回到茶几旁,當著溫晴的面,打開了木盒。
盒子裡鋪著一層早已褪色的深紫色天鵝絨,上面靜靜地躺著另一枚扳指。
一樣的血玉,一樣的紋路,一樣的尺寸。
顧明淵將這枚扳指從盒中取出,與桌上那枚並排放在一起。
兩枚一模一樣的扳指,如同一對失散多年的雙生子,在時隔二十多年後,終於重逢。
溫晴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她死死地盯著那兩枚扳指,瞳孔里滿是不可置信的驚駭。
「這……這怎麼可能?」她的聲音乾澀發顫,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這象徵著顧家繼承人地位的扳指,她從來不知道,竟然有兩枚。
顧明淵終於開口。
「媽。」
他叫了她一聲,迫使她從震驚中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當年那個女人,」他刻意放慢了語速,「到底,有沒有留下孩子?」
「她死了,難產,孩子沒有保住,這些我都親自確認過,親眼看到了死胎。」
蘇晴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她伸出手,用一種近乎痙攣的姿態,捏起了茶几上那枚多出來的扳指。
玉石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瞬間冷到了心底。
她將扳指湊到燈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作為顧家的主母,她對這枚象徵著家族權力的扳指熟悉到了骨子裡。
玉質、色澤、密度,乃至血絲每一寸的走向和分布,都早已刻在了她的腦子裡。
這不是仿品。
仿品仿得出形,仿不出神。
仿品更不可能擁有這種經過歲月沉澱,仿佛與血肉交融後才形成的溫潤靈氣。
兩枚扳指,除了細微的包漿差異,根本就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的目光從扳指上移開,重新落回顧明淵的臉上。
「淵兒,這件事早就了結了。這個扳指,大概是哪個工匠無意中做出的相似品,又或者……是有人處心積慮,想用這種東西來動搖我們顧家。」
顧明淵靜靜地聽著,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駁。
直到溫晴的話音落下,書房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緩緩開口。
「萬一,有人故意把孩子藏起來了呢?」
「萬一,我真有個弟弟呢?」
「不可能。」溫晴的語氣故作鎮定,試圖用一個主母的威嚴來壓下兒子這近乎瘋狂的念頭,「淵兒,不要胡思亂想。這種荒唐的猜測,會動搖我們家的根基。」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多出來的扳指上,像是在審視一個敵人。
「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海城的一個地下拍賣會,我剛從那裡回來,一下飛機就過來了。」顧明淵淡淡地答道。
溫晴心裡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破滅。
如果這扳指是顧明淵從某個仇家手裡得到的,她尚且可以將其定義為一場陰謀,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
可它出現在一個公開的交易場合,這意味著它已經脫離了某個人的掌控,成了一件流通的「商品」。
這比陰謀更可怕。
因為這意味著,那個她以為早已被抹去的過去,正在以一種她完全無法預料、無法控制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如果……如果這一切是真的。
一個有能力在她眼皮子底下,偷天換日,將一個本該死去的孩子藏起來,並且一藏就是十多年的人。
誰會有這種通天的本事?
誰又會有這種非要留下那個孽種的動機?
她的身體僵住了。
視線越過顧明淵的肩膀,落在了通往後院的那條幽深走廊的盡頭。
那裡,是顧家老爺子,顧修平的禪房。
十幾年過去了,那個女人死後,她的丈夫便開始信佛。
她從不屑和死人去爭什麼。
什麼白月光,死了,就是輸了,塵歸塵,土歸土,連帶著那些不該有的念想和孽緣,一併埋進土裡,永世不得翻身。
她背後是整個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