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把死路,走成生路
林詩瑤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昏暗的琴房,那盞暖黃色的小射燈依然亮著,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她還在書里。
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像是要撞破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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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詩瑤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也濕透了,粘膩地貼在皮膚上,難受得緊。
「你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詩瑤轉過頭,對上了一雙清澈如林間小鹿般的眼睛。
南宮燁依然維持著之前的姿勢,蹲在沙發旁,手裡拿著畫筆,但畫布上卻是一片凌亂的色塊。
他似乎根本沒有畫畫,而是一直在這裡守著她。
「我……睡了多久?」林詩瑤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了一把沙礫。
「兩個小時四十三分鐘。」南宮燁報出了一個精確到分鐘的數字。他放下畫筆,伸手想要觸碰林詩瑤的額頭,卻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是怕手上的顏料弄髒了她,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你做噩夢了。」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林詩瑤撐著身體坐起來,身上的羊絨毯子滑落到腰間。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將夢境中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驅散。
「嗯,夢見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林詩瑤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避重就輕地說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腦子裡亂鬨鬨的。」
「你在哭。」
南宮燁突然說道。
林詩瑤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眼角。
指尖是一片冰涼的濕潤。
她居然在夢裡哭了?
「沒有,是哈欠打多了。」林詩瑤迅速擦掉眼角的淚痕,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海王」面具,「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淚點低。」
「你在撒謊。」
南宮燁看著她,那雙眼睛乾淨得沒有任何雜質,卻仿佛能洞穿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他不需要邏輯推理,不需要察言觀色,他只憑直覺。
在他的世界裡,顏色代表情緒。
而此刻,林詩瑤身上的顏色,是一種灰敗的、糾結的、仿佛要將自我撕裂的深紫。
「詩瑤姐姐。」南宮燁往前湊了湊,那種小心翼翼的姿態像是一隻試圖安慰主人的小獸,「你在糾結什麼嗎?」
林詩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這就是所謂的「大智若愚」嗎?
在這個充滿了算計和套路的世界裡,只有這個被所有人視為「異類」的少年,一眼就看穿了她最核心的矛盾。
「阿燁……」林詩瑤嘆了口氣,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在這個昏暗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裡,她突然不想再演了。
「如果……」林詩瑤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上,目光虛虛地落在前方的虛空處,「如果有一天,你有兩個家。一個家很遠,那裡有生你養你的人,但是那裡很普通;而另一個家,有很多人喜歡你,你也捨不得他們,但是……你不屬於這裡。」
她轉過頭,看著南宮燁:「你會怎麼選?」
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也是系統給她設下的死局。
選A,回歸現實,任務完成,但這裡的一切都會變成一場空,這些人或許會隨著她的離開而崩壞,或者按照原書的軌跡走向悲劇。
選B,留在這裡,享受榮華富貴,但現實世界的父母將徹底失去女兒,而她也將永遠活在一個虛構的謊言裡。
南宮燁沒有立刻回答。
他歪著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比量子力學還要複雜的問題。
他手裡的畫筆無意識地在空氣中划動,像是在解構這道難題的線條。
「我不選。」
許久之後,南宮燁給出了答案。
林詩瑤苦笑:「可是必須選啊。不做選擇,最後的結果就是兩邊都失去。」就像她現在的身體,因為遲遲不做決定,已經開始出現了排斥反應。
「為什麼必須選?」南宮燁看著她,眼神困惑,「就像畫畫一樣。有時候,我畫錯了一筆,把紅色塗到了藍色的海里。老師說,這幅畫廢了,要扔掉重畫。」
他指了指身後那幅還沒完成的日出圖。
「但是我不扔。」
南宮燁站起身,走到畫布前。
他拿起那支沾滿了赤紅顏料的筆,在那片原本應該是深海的藍色區域,狠狠地抹了一道。
刺眼的紅,瞬間破壞了畫面的寧靜。
「你看,如果是別人,會覺得這是死路。」南宮燁轉過身,眼睛亮得驚人,「但是,只要我把這抹紅色暈染開,它就可以變成倒映在海里的晚霞,或者是海底爆發的火山。」
他走回林詩瑤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詩瑤姐姐,如果兩條路都是死路,那就不要走這原本的兩條路。」
「把死路,走成生路。」
「既然不想離開那邊,又捨不得這邊……那就把這幅畫撕碎了,重新拼一張新的。」
林詩瑤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久到視網膜上都殘留著那塊刺眼的紅斑。
她不得不承認,南宮燁是個天才。
他把一次意外的毀滅,變成了一場宏大的新生。
但現實不是畫布。
現實沒有橡皮擦,也沒有可以覆蓋錯誤的丙烯顏料。
「阿燁。」
林詩瑤輕嘆一口氣,那股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再次淹沒了她。
她抬手,想去觸碰畫架上那未乾的顏料,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微微蜷縮。
「你想得太簡單了。」
林詩瑤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沒有平日的嫵媚,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
「畫壞了可以重畫,畫紙撕了可以再買。但有些路,一旦選了,就是單行道。」
林詩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碎在空氣里。
「這世上哪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有首詩是這麼寫的,不知道你聽過沒有: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阿燁,要學會接受殘缺。這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
南宮燁沒有動。
他依然維持著那個蹲坐的姿勢,仰著頭,那雙清澈如林間小鹿般的眸子,此刻卻並沒有因為這番喪氣話而染上灰暗。
相反,他眼底的光更亮了。
亮得有些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