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哥疼嗎
祝硯安的身份,在這一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雖然他高中解元的那一刻起,祝府上下就已經不敢再怠慢他。但他到底還是一個妾室所生的庶子,事實上也並不受老爺重視。
可是今日這事一出。祝硯安從備受欺凌的卑微庶子,一躍成為名正言順的嫡出公子!
有些年紀大了的下人們心思瞬間活絡了起來。往日白氏在府中是極其受寵的,若不是她出身一般身子又不好,這夫人的位置還不一定能落在柳氏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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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硯安身軀微微一震,饒是他心志堅韌,重生一世,此刻眼中也不禁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水光。
他撩袍,對著玄慈大師和祝長卿,深深拜下,聲音沉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硯安,謝玄慈大師再造之恩!謝父親公允!」
老夫人此刻也回過神來,連聲道:「應當的,應當的!白氏當得起!硯安更是我祝府的驕傲!」她看著祝硯安背上的杖痕,又是心疼又是後悔,「快!快請大夫來給硯安看看!用最好的藥!」
玄慈大師見塵埃落定,宣了聲佛號,婉拒了祝府的挽留,飄然而去。
風波暫息,夜色已深。
祝硯安的新身份文書還需明日正式入宗祠辦理,但他嫡出三少爺的地位已無人敢質疑。他婉拒了老夫人叫大夫的意思,只說傷口不深,讓飛雲取了些上好的金瘡藥。
回到出雲軒,院中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推開門,只見祝觀南正靜靜地坐在桌旁,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精緻藥匣,裡面是沒藥坊特製的清涼玉露膏和潔淨的白棉布。
她來得比祝硯安早,因著方才祝硯安又留下來同老夫人等人說了幾句。
「三哥。」祝觀南站起身,聲音有些低啞,目光落在他背上雖隔著衣物仍能想像出的傷痕上,心疼與憤怒交織。
她突然有些後悔,若不是出手傷了祝恆逸,柳氏未必在這次會如此瘋魔。
祝硯安看著她在燈下略顯單薄卻滿是擔憂的身影,仿佛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皮外傷。大師來得及時。」
「坐下。」祝觀南不由分說地將他按坐在凳子上,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輕柔。她繞到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外袍和中衣。
燭光下,幾道猙獰的紫紅色杖痕赫然印在祝硯安線條流暢卻略顯單薄的背脊上,有些地方甚至微微破皮滲血。
祝觀南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穩住心神。
她用溫水浸濕的軟帕,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汗漬和灰塵,動作小心翼翼。
微涼的指尖偶爾不經意地划過完好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嘶……」當清涼卻帶著刺激性的玉露膏塗抹上破皮的傷口時,祝硯安還是忍不住吸了口冷氣,肌肉瞬間繃緊。
「很疼?」祝觀南立刻停下,聲音里滿是緊張。
「……還好。」祝硯安的聲音有些悶,「比這更疼的,也不是沒受過。」
確實不疼,祝硯安的銀子使下去,祝府的人有一大半都聽他拆遷。今日之事他早有預料,當然是做了準備。
前世得知祝觀南已然孤身死在破廟裡,那才是真正的痛入骨髓。
祝觀南只當他指的是往日柳氏的苛待,心中更痛,塗抹藥膏的動作越發輕柔。清涼的藥膏漸漸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她細膩的指尖帶著溫熱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揉開淤血。
祝硯安背對著她,感受祝觀南手下的動作。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深的弧度。
房間裡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響,和她清淺的呼吸聲。沉默在蔓延,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
「三哥,」祝觀南一邊包紮,一邊低低開口,打破了靜謐,「恭喜你。白姨娘……終於可以安息了。你也……終於不必再背負那些污名。」
「今日之事還真是巧,看來這玄慈大師真真是不負護國寺高僧的名號,能算得到府中大事。如他所言,三哥日後必然能有一番建樹。」
祝硯安閉上眼,感受著背上那溫柔又堅定的力量,許久,才緩緩道:「是啊,母親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受香火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只是說給祝觀南聽,「這傷,挨得值。從今往後,再無人能輕易折辱你我。」
祝觀南包紮的手微微一頓。她沒說話,只是將紗布的結打得更加牢固妥帖。
「還有,玄慈大師的事,不是巧合。」
祝觀南更是心中奇怪,縱使她方才已經察覺到玄慈大師的事巧合地有些過分。她雖然對高僧的名號存著敬畏,可事在人為,難道這世上真有什麼天命嗎?
「三哥這是什麼意思。」祝觀南沒忍住問道。
「過些日子安定下來了,三哥便告訴你。你只要知道,從今之後,咱們的日子越來越好。」
祝硯安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祝觀南也只好按下心頭的好奇。祝硯安有心將事情全盤告知祝觀南。只是此事牽扯朗王,在他還未全然取得朗王信任之前,他也不敢冒險。
再者說,如何同祝觀南交代自己的行為也是一個問題。
藥上好了。祝硯安緩緩穿上乾淨的裡衣,動作間牽扯到傷處,眉頭微蹙。
祝觀南收拾好藥匣,看著他隱忍的側臉,輕聲道:「三哥,這幾日好生歇息,傷口莫要沾水。我明日再來看你換藥。」
她轉身欲走,手腕卻被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
祝觀南心頭一跳,愕然回望。
祝硯安的目光在跳躍的燭光下深邃如潭,那裡翻湧著她一時看不分明的情緒,有夙願得償的釋然,更有一種……幾乎要將她吸進去的專注。
他看著她,仿佛想將她的身影刻入眼底最深處,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觀南,今日……多謝你。」
不僅僅是為她此刻的上藥,更是為她在廳中那不顧一切為他辯駁的勇氣,為她重生以來一步步為他籌謀、將他視為依靠的信任。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來,灼熱而有力。祝觀南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失序,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她飛快地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的慌亂,輕輕抽回手,低聲道:「三哥言重了,我們是……兄妹。」
「兄妹……」祝硯安低聲重複了一遍,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眼看向她染上薄紅的耳尖,眸色更深,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唇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嗯,是兄妹。天色已晚,妹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路上當心。」
祝觀南幾乎是有些慌亂地點頭,匆匆離開了出雲軒。
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卻吹不散那手腕上殘留的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