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羊


  媽在刮黃羊皮毛時,馮鐵柱瞅見她手背上裂著好幾道血口子,有的結了黑痂,有的還滲著血珠,被羊血一浸,看著格外刺眼。

  「媽,你這手咋弄的?」馮鐵柱蹲過去,抓起媽的手就往灶火跟前湊。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映得媽的臉發黃。

  她抽回手,往圍裙上蹭了蹭:「沒事,風刀子刮的,老毛病了。」

  馮鐵柱沒應聲,心裡頭卻翻江倒海。

  這戈壁灘的風跟砂紙似的,白天烤得人皮疼,夜裡又凍得骨頭縫發麻。

  他跟媽、碎弟黑娃身上就一件破棉襖,棉花早就板結得像硬紙板,真到了數九寒天,怕是要凍成冰棍。

  要弄件能禦寒的衣裳,棉花是別想了——隊裡分的布票還不夠給黑娃做件小褂子,更別說棉花。倒是獸皮頂用,可那得逮著大野物才行。

  黃羊太小,皮剝下來也就夠做個坎肩。狼皮、狐狸皮暖和,可那玩意兒精得很,沒個趁手的傢伙什,純屬找死。

  退一步說,弄幾張沙狐皮也行。那畜生雖說狡猾,可比起狼來好對付些。但要逮沙狐,至少得有張像樣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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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裡的王隊長有張牛角弓,是他爹傳下來的老物件,平時寶貝得跟啥似的,誰借都跟剜他肉似的。

  馮鐵柱琢磨著,要不就去找王隊長借?大不了打了野物分他一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媽跟碎弟凍著。

  正尋思著,一股肉香混著煙火氣鑽鼻孔。灶上的鐵鍋咕嘟冒泡,黃羊肉燉得爛乎乎的,油花浮在湯上,看著就饞人。

  「能吃了不?」黑娃蹲在灶前,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鍋蓋。

  媽把燉好的肉盛進粗瓷盆,又把烤得焦黃的羊腿卸下來,用布包著遞給黑娃:「慢點吃,別燙著。」

  黑娃捧著羊腿,小口小口啃著,油汁順著下巴往下滴,他也顧不上擦。

  媽給鐵柱盛了滿滿一碗肉,自己碗裡卻只有幾塊碎肉和大半碗湯。馮鐵柱夾了半塊肉給媽,又往黑娃碗裡撥了些:「媽你也吃,黑娃正長身子,多吃點。」

  媽往回推:「你是勞力,得多吃。」

  「我年輕,扛得住。「馮鐵柱把肉塞進媽嘴裡,「你不吃,明天咋有力氣挖沙蔥?」

  媽嚼著肉,眼圈有點紅。這娃自打出了戈壁灘,像是換了個人,以前悶不吭聲的,如今啥都替家裡想著。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接著是粗聲粗氣的喊:「馮老二家的,開門!」

  馮鐵柱心裡咯噔一下——是大伯。

  媽趕緊把肉盆往灶膛後面藏,剛藏好,大伯就掀著門帘進來了。

  他賊溜溜的眼睛掃了一圈,鼻子使勁嗅著,最後落在黑娃手裡的羊骨頭上。

  「好啊!你們藏在這兒吃獨食!」大伯上前就去搶黑娃手裡的骨頭,「家裡快揭不開鍋了,你們倒好,在這兒啃肉!」

  黑娃嚇得哇地哭了,死死攥著骨頭不放。馮鐵柱猛地站起來,抄起灶邊的鐵火鉗,指著大伯:「放下!」

  大伯愣了愣,隨即罵道:「你個小兔崽子,敢跟你大伯動傢伙?反了你了!」

  「這是俺們自己打的肉,跟你沒關係。」馮鐵柱把黑娃護在身後,火鉗攥得咯咯響,「上次你偷俺家糜子的帳還沒算,再敢搶東西,我打斷你的腿!」

  大伯被他眼裡的狠勁唬住了。

  這娃以前跟悶葫蘆似的,挨了打也不吭聲,今兒個咋跟吃了槍藥似的?

  媽趕緊拉住馮鐵柱:「他大伯,你別跟你大侄子置氣。鍋里還有點湯,要不你……」

  「湯也不給!」馮鐵柱打斷媽的話,「他把俺家口糧扛走的時候,咋沒想過給俺們留點?」

  大伯臉上掛不住,梗著脖子喊:「我來是好心!你爹快不行了,你們還不回去伺候?家裡的活兒堆成山,等著誰干?」

  媽的臉唰地白了。

  果然,不是惦記他們,是惦記著家裡的勞力。

  馮鐵柱冷笑一聲:「俺媽不是你家的老媽子。新中國都成立十幾年了,還想把人當牲口使?」

  大伯氣得直哆嗦:「好!好得很!你們就等著凍死在這破窯里吧!」

  「不用你操心。」馮鐵柱轉過身,從灶膛里掏出塊烤得焦黃的羊肝,塞給黑娃,「吃你的,甭理他。」

  大伯看著那油光鋥亮的羊肝,咽了口唾沫,悻悻地走了,臨走時還踹了一腳門框,嘴裡罵罵咧咧的。

  等他走遠了,媽才嘆口氣:「你這娃,咋跟你大伯硬碰硬?他要是在隊裡嚼舌根,咱的日子更難了。」

  「再難還能難到哪兒去?」馮鐵柱啃著羊腿,「總比回去當牛做馬強。」

  吃飽喝足,黑娃靠著炕角就打起了呼嚕。

  馮鐵柱擦了擦嘴,對媽說:「我去趟隊長家。」

  「黑天半夜的,去幹啥?」媽拉住他。

  「借那張牛角弓。」馮鐵柱拍了拍身上的土,「咱得弄點皮子做衣裳,不然冬天熬不過去。」

  媽急了:「王隊長那嗇皮,能借給你?那弓是他的命根子!」

  「試試唄。」馮鐵柱笑了笑,「我給他帶了塊好東西。」他從灶膛里掏出塊用布包著的羊油,這是他特意留的,「他媳婦不是剛生娃沒奶嗎?這玩意兒能下奶。」

  媽還是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去就行。」馮鐵柱揣著羊油,推開了門。

  夜裡的戈壁灘風更硬了,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隊裡的土窯都黑著燈,只有隊長家還亮著點微光。

  馮鐵柱敲了敲門,院裡傳來王隊長的聲音:「誰啊?」

  「隊長,是我,馮鐵柱。」

  門吱呀一聲開了,王隊長披著件舊棉襖,眯著眼打量他:「你個碎娃子,深更半夜有事?」

  「有事求您。」馮鐵柱把羊油遞過去,「俺媽燉的,聽說嬸子沒奶,這個管用。」

  王隊長眼睛一亮,接過羊油掂量了掂量,臉上的褶子都鬆了:「你媽有心了。啥事?說吧。」

  「想借您那牛角弓用用。」馮鐵柱直截了當,「俺想進戈壁灘打點野物,換點皮子做衣裳,不然冬天真熬不過去。」

  王隊長臉一沉:「你會用弓?那可是老物件,弄壞了咋整?」

  「我會。」馮鐵柱挺直腰板,「小時候跟老羊倌學過,打沙雞百發百中。您要是信得過,我打了野物,皮毛歸您一半。」

  王隊長琢磨著,這娃要是真能打到野物,隊裡也能沾點光。

  最近戈壁灘的黃羊老禍害莊稼,有個人能收拾收拾也好。

  「弓可以借你,但弓箭可沒有了。」王隊長轉身進了屋,拿出那張牛角弓,「這弓比我年紀都大,你得好生伺候著。要是打不著東西,三天之內就得還回來。」

  馮鐵柱接過弓,掂量了掂量,弓身油光鋥亮,一看就常保養。他咧嘴一笑:「謝隊長!您等著,不出三天,我准給您捎只大的回來!」

  王隊長看著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這娃,倒有股子狠勁。」

  馮鐵柱扛著弓,腳步輕快。有風颳過,帶著點沙礫,可他心裡頭熱乎得很——這個冬天,他們一家准能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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