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長明燈·作倀
「時間快到了。」老僧拂了拂鬍子,「再晚些,觀音像上的手就會壞掉,
說罷,他招呼著幾名僧人和啞奴,用麻袋將五十餘只制好的銅臂逐一收攏。
蘇凝趕緊上道地湊上去裝作幫忙,跟著一起搬運。
兩個裝著銅臂的麻袋被幾人合力抬往佛殿,途中,蘇凝刻意落後幾步,偷偷觀察。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一行人出了佛塔,前往靠近長明寺後山區域的其中一間佛殿。
月色被烏雲遮掩,整個寺院黑沉沉的,只有千手觀音佛殿仍亮著燈。
蘇凝看見殿中那座供奉的千手觀音佛像,看起來像還未修繕完畢。
老僧領著年輕僧人卸下一些已經脫蠟腐爛的銅臂,把新的換上去。
而那一個個孩童的手臂,被浸蠟、封魂入銅後,正逐一嵌入佛像後背,成為了「千手」的一部分。
老僧在詠誦,「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淨光瑩瑩映照十方……」
每嵌入一隻「手」,佛像背後的銅輪好像就緩緩亮起一寸。
紅光、綠焰、白影交錯閃爍,佛像面容詭異,雙目低垂,瞳中空洞,似正凝望著人間。
這尊千手觀音像,為了看起來真實增加可信度,是由血肉塑成的,充滿了罪孽。
每一隻「手」,都是一條冤孽。
而佛像「慈悲」的面容,不過是用來掩蓋罪孽鑄就的惡念。
夜晚的涼意直入蘇凝的心扉。
***
清晨時分,寺鐘初鳴,薄霧繚繞於長明寺的山門外,鐘聲悠悠迴蕩在山間。
離洛守了長明燈一整晚,長明燈的燈火每閃爍一次,他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
也不知道阿凝怎麼樣了,順不順利。
未免打草驚蛇,離洛把戲做足了,在床榻上施了障眼法,旁人只會看見「蘇凝」正臥床養病。
香客房外,忽有敲門之聲。
離洛放下手中茶杯,去打開門。
只見門外立著一位灰袍僧人,正是慧淨。
他眉目溫和,雙手合十朝離洛鞠躬道:「施主安好,玄明大師欲邀兩位施主前去禪堂一敘,共參佛理,不知可否成行?」
離洛微一頷首,淡然回應:「真是抱歉,拙荊近來寒氣入體偶感風寒,現下尚在調養,實在不便外出。」
慧淨面上不動聲色,溫聲說道:「既如此,不妨由施主獨自前往,也可回稟玄明大師一番。」
離洛微笑,點頭:「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離洛隨慧淨行至禪堂,堂中已備好蒲團香案,玄明大師身著橘紅僧袍,端坐在香案前,仿若一尊沉默的佛像。
「施主能來,貧僧深感欣慰。」玄明大師拈香而語,語氣溫和如水,卻讓人無端感到一絲壓迫。
離洛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摸著桌角坐了下來,「大師能夠召見晚輩,不敢怠慢。」
「聽說尊夫人身體微恙?」玄明給離洛倒了一杯茶,把茶杯推至離洛面前。
離洛伸手小心地摩挲著桌面,摸到碗托,才緩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謝大師關懷,拙荊的老毛病了,風寒而已,無大礙,只是需要休養。」
「長明寺也供藥材,若需要可遣小僧去取。」玄明大師若有所思地看著離洛無神的眼眸。
離洛喝了一口茶,笑了笑,「多謝大師好意,拙荊常年身上都帶著常服的藥,藥材便不必勞煩了。」
兩人的對話看似日常關懷,字裡行間卻暗藏試探。
玄明大師忽問:「施主拜佛所求何事?」
「佛學浩瀚,世人難窺全貌,拜佛也不過是為了凡人俗事,晚輩所求的也不過是拙荊長命百歲。」離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回道。
「哦?」玄明笑容不減,「這倒是凡夫俗子都會求的,誰都想萬壽無疆,只要你心誠,佛祖會如你所願的,你可以為尊夫人點一盞長明燈。」
離洛的手指摩挲著碗托,「大師說的是,晚輩一會兒就去。」
玄明大師緩緩撥動著手裡的一串佛珠。
氣氛漸漸變得凝滯起來。
離洛主動起身告辭,「拙荊尚需照看,便不多叨擾大師了。」
「阿彌陀佛,施主慢走。」玄明雙手合十朝離洛鞠躬,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
夜幕降臨,長明寺再度陷入寂靜。
離洛坐在香客房中,神情沉思,隨後他站起身,打開房門走了出去,臨走前對香客房施了一個隱形結界。
寺中值夜僧人輪換,小徑邊的燈籠發出昏黃微光。
離洛聽著周圍的動靜,一個人摸索著走到靠近後山區域的千手觀音殿。
不多時,他便聽到一些動靜。
慧淨與玄明一前一後往後山而去,他們順著寺後幽徑,穿過一片松林,最終來到盡頭的一座佛塔前。
佛塔名曰「輪迴」,為舊寺遺蹟,外界傳言早年遭雷劈已坍塌,早已封閉。
離洛聽到有兩道腳步聲,其中一道腳步聲他認出是慧淨的,大半夜的慧淨往後山而去是為了什麼?而另一道腳步聲的主人又是誰?
離洛悄然跟上去,伏在石階側後方聆聽慧淨他們的動靜。
慧淨伸手緩緩啟動機關,石門沉重地發出咯噠一聲,塵土撲面而出。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其中。
離洛等了一會兒才出來,他走到石門前伸手摸索著機關,將方才聽出來的啟動機關的次數再做一遍,石門順利開啟,他抬步走了進去,貼著石壁前進。
離洛保持著與他們的距離,既不貼過近,也未曾跟丟慧淨他們的蹤跡。
玄明的聲音低緩而清晰,「再有三旬,千手觀音像便可修繕完工。」
離洛一瞬間就聽出另外一道腳步聲的主人是誰了,果然是玄明大師。
阿凝果然沒猜錯,這玄明大師果然不簡單。
慧淨正低聲稟報:「弟子已安排南城之人加緊調度,近日將有一批孩子送至。」
玄明面色不虞,「此批佛手質量欠佳,魂性不穩,須儘快送達趕製下一批。」
「今晚那雙生之子,弟者已入爐,兄者尚未徹底馴服,是否先取其眼?」慧淨建議道。
玄明目光幽深:「不急。此子魂光太盛,強行剜目恐遭反噬。待其心識崩潰,再行取目。」
「是。」慧淨遲疑片刻道:「閻君近來催促甚急,若再不儘快完成千手觀音像,恐……」
玄明的話語頓了頓,眉眼間儘是煩躁,「所以才讓你們趕製。」
離洛聽至此,他終於確認,所謂「千手觀音」,全是構築在罪孽之上。
而閻君……
他腦中頓時浮現出那隻仿佛能看穿三生六道的血瞳。
離洛眉心微跳。
不過,剜眼?入掌?
他腦中迅速閃過那尊千手觀音像的異樣之處——掌心鑲目。
忽然,塔內傳來一陣悽厲尖叫。
是孩童的聲音。
嘶聲裂喉,哭嚎聲充滿極致的痛苦。
緊接著,是類似利器插入血肉的沉悶聲音,與孩童極力掙扎的撞擊聲。
離洛的眉頭緊皺起來。
他聽到慧淨說道:「此子筋骨俱裂,已無魂光,可入爐否?
玄明冷漠的聲音響起,「焚骨熬油,以燈供佛。」
「是。」
又一聲沉重物體落入銅爐的悶響,隨後響起滋滋滋的聲響。
佛塔內的小樓中,銅爐火焰翻騰,仿佛照出那尊千手佛像的陰影。
每一隻手臂,從孩童身上活生生剁下,又以蠟油與咒術灌注,嵌入佛像之後。
而那些手掌心中,每一顆眼珠都仿佛仍帶體溫,微微顫動,仿佛在睜眼……看著這充滿罪惡的世間。
這些出家之人,竟然為虎作倀。
離洛雖無法看見這一切,卻能聽見痛苦的靈魂哀嚎和感應到濃烈的怨氣在佛塔內蠕動。
他們被鎖在千手觀音像之中,成為「千手」與「千眼」的一部分,日日夜夜受盡煉化之苦,只為維持那尊虛妄神像,死後還要成為長明燈的燃料。
本該是慈悲為懷的觀音,它卻淪為罪惡的根源。
不渡眾生,飲血食魂。
只為閻君所用,化為怨氣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