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長明燈·造體
水珠從石縫滲出,滴落在青磚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蘇凝混入前往二樓「造體房」做灑掃的啞奴行列當中。
二樓更顯得陰森,夾雜著鐵器碰撞的清脆聲,和壓抑和痛苦的喘息。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
「腿骨再削乾淨些,否則接不上蛇尾。」
蘇凝一邊拿著水桶和抹布擦拭地面一邊暗中觀察。
幾十張石台排列如祭壇,每張台上都綁著一個孩童。
石案上堆著駭人的各種「部件」——魚尾、鳥翅、獸爪等,浸泡在血色的藥液里,泛著詭異的活物般的光澤。
最中央的石台上,兩個孩童被鐵鏈鎖住了四肢。
正是蘇凝尋了幾日的錦恆和錦予。
「求你們…放過…我弟弟…」哥哥錦恆死死咬著嘴唇,鮮血從嘴角滑落,雖痛苦萬分卻還是想為弟弟爭取一線生機。
可惜沒人回應他的訴求。
弟弟錦予已經被嚇得昏死過去,蒼白的小臉上淚痕未乾。
「開始吧。」一位黑衣僧人拿布抹著刀面,「哥哥接蛇尾,弟弟做鮫人,珍瓏會的貴客們,最喜歡成對的『珍品』。」
一旁的橘衣僧人聞言舉起長刀,一個手起刀落。
「咔嚓——」
錦恆的雙腿被齊膝砍斷。
「啊啊啊啊啊——」劇烈的疼痛讓錦恆仰天大叫,鮮血像瀑布一樣流出,他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意識逐漸模糊。
蘇凝握住抹布的手一緊,濃烈的血腥味讓她覺得有些呼吸不暢。
少年的小腿「咚」的一聲掉進銅盆里,鮮血噴濺在黑衣僧人的臉上,他卻咧嘴笑了:「不愧是富人家養大的孩子,血都比賤民的乾淨。」
蘇凝知道這些斷肢最後都會被煉化成長明燈的燈油。
錦恆痛得渾身痙攣,喉嚨里擠出如野獸般的低吼。
「別讓他死了。」橘衣僧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臉色死白的錦恆。
黑衣僧人往斷肢處灑上不知名的粉末後,傷口竟迅速止血結痂。
接著,黑衣從特殊藥液中取出一條青鱗蟒尾。
蟒尾斷面還滴著血,顯然剛從活蛇身上剝下。
黑衣僧人將蛇尾對準錦恆的斷肢——
「啊啊啊——!!!」錦恆被活生生痛醒過來。
在錦恆悽厲的慘叫中,蟒尾的骨刺扎進血肉,像活物般鑽入他的腰骨,隨即自動與他的軀幹融合為一體,像是他本來的身體一樣。
錦恆劇烈抽搐起來,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皮膚下浮現蛇鱗狀的青紋。
另一邊,錦予被潑醒,滿臉驚恐地看著自己昏死過去的哥哥,隨即嚎哭起來,「哥哥!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黑衣僧人毫不留情地再次舉起屠刀,手起刀落,砍下錦恆的雙腿。
「啊啊啊啊啊——」劇烈的疼痛讓錦予慘叫起來,他痛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黑衣僧人取來一條魚尾,以同樣的方式接上去,錦予慘叫一聲直接被痛暈了過去。
蘇凝吞了吞口水,抓住抹布的手背青筋畢露。
人類的惡真的難以想像。
造體房的慘叫聲徹夜不停。
***
幽深的甬道里,牆壁滲出濃郁的血液,沿著磚縫蜿蜒而下,在地面匯聚成黏膩的細流。
每隔十步都有一盞青銅人油燈嵌在壁龕里,燈油是從「失敗品」身上榨取的油脂,燃燒時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臭味。
蘇凝低垂著頭,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跟隨著頂樓的管事前往「成品區」。
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鱗片摩擦石磚,又像是……某種生物在啃食著什麼。
漆黑的鐵門咣啷一聲被打開,仿佛打開了深淵的大門。
蘇凝側目,看到了第一間牢房的「成品」。
一個約莫十歲的男童蹲在地上,他原本屬於人類的雙臂被替換成了鷹翅,雙腳被削成了鳥禽爪子。
羽毛稀疏發黃,根部還帶著未癒合的縫合線。
他正機械地啄食著地上的穀粒,每啄一下,脖頸就詭異地扭動,就像一個真正的禽鳥一樣。
蘇凝隱在袖中猛地握成拳頭,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喘不過氣了。
這裡堪比地獄。
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
蘇凝深呼吸了一口,讓自己保持冷靜。
下一個牢房裡是一個瘦小的女童,她倒掛在房樑上。
她的下半身膨脹成蜘蛛腹,八條人腿從腹部延伸出來,每條腿的膝蓋都反向彎曲。她的眼睛只剩下眼白,正咯咯笑著。
蘇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惡臭撲面而來。
牢房裡關著一個匍匐的身影——那原本該是個健全的男童,現在脖頸上卻被接上了第二個犬頭,脊椎扭曲成弓形,手腳被製成犬爪,渾身被粘上了犬毛,變成了「雙頭犬」。
下一個牢房裡,一個少女被垂吊在半空中,她的後背裂開兩道巨大的傷口,裡面縫接著半透明的蝶翼。
她的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每呼吸一次,翅膀就會抖動起來。
蘇凝忍住想嘔吐的衝動,不停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接下來的「成品」是又一個「鳥人」。
那本該是個十歲出頭的健全女童,如今卻從肩胛骨處生出一對灰褐色的翅膀。
羽毛稀疏斑駁,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肉,她的雙腳被削成鳥爪的模樣,低垂著頭用喙般的嘴啃咬自己的翅根。
接著的牢房中蜷縮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一張稚嫩的人臉夾雜在狐狸毛中,臀部被嫁接了幾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成了「狐狸精」。
越往裡走越潮濕。
地板滲出濕滑的液體,踩上去黏滑如魚類的黏液。
琉璃缸幾乎占滿半個房間,水面浮著銀藍色的鱗片。
蘇凝認出了眼前這「鮫人」正是錦予。
錦予的魚尾無力地垂在水中,上半身瘦得肋骨分明,手腕上被鐵鏈禁錮住。
缸中的藥液渾濁發綠。
錦予的鎖骨處釘著兩枚金環,細鏈一直延伸到缸底,顯然是為了防止他沉底或躍出。
錦予眼裡無光,一片死灰。
隔壁的鐵籠內盤踞著一條人面蛇。
蛇尾有幾米長,青鱗在暗處泛著冷光。
它們的眼睛還是屬於人類的。
是一雙雙清醒的、痛苦的、燃燒著恨意的人類眼睛。
他的上半身仍是清俊少年的模樣,下半身卻已徹底化為蛇尾,尾尖無意識地拍打著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管事打開蛇籠的小窗,扔進一塊生肉。
錦恆的蛇尾猛地彈起,卻不是撲向肉塊,而是狠狠抽向管事的胳膊!
「啪!」
骨骼斷裂的脆響中,管事慘叫著後退。
管事罵罵咧咧地鎖好籠門,轉頭對蘇凝道:「看見沒?這蛇崽最麻煩,餓他三天照樣有力氣殺人。」
他甩給蘇凝一把小刀,「下次餵食前,先扎他七寸,那兒的鱗片還沒長硬……」
蘇凝低頭接過小刀,指尖發顫。
籠門前還沾著上一個啞奴乾涸的血。
「你就負責餵食和擦洗籠子外圍而已。」管事交代完就走了。
獨留蘇凝在這個深淵中。
***
辰時。
蘇凝端著銅盆,跪在錦恆的蛇籠前。
藥水混著血腥與腐肉的氣息,有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籠中的少年盤踞在陰影里,青黑鱗片黯淡無光,但傷口邊緣仍泛著不祥的紫黑色。
【換藥。】她比劃著名手勢,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嗚咽,盡責地演著一個啞奴。
錦恆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蘇凝知道他不信她,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她沉默地擰乾布巾,伸手去擦他尾巴上的血污,指尖剛碰到鱗片,蛇尾猛地一縮,隨即狠狠抽在她手腕上!
「啪!」
蘇凝的手腕頓時紅腫一片,銅盆翻倒,藥水潑了一地。
門外傳來管事的罵聲:「笨手笨腳的東西!」
她低頭收拾,不發一言。
身為啞奴,她不能說話,不能反抗,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緒,縱使她也很想動手殺了這些禽獸,但她不能。
這裡是「過往」,而她只是一個「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