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皮影燈·留影


  容城的夜風夾雜著沙土的氣息。

  正值子時,白天熱鬧非凡的街道此刻黑得像一口死井。

  風穿胡同,一盞盞陳舊的燈籠被吹得輕晃,在黑夜中發出嗚嗚低鳴聲,像嬰兒的啼哭。

  東街尾有一座荒廢多年的戲園——留影,它沉默地立於黑夜裡,枯藤纏牆,木門剝落,就像一道遺落在人間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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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敢靠近這裡,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幾十年前留影戲園的園主身亡後,這座戲園裡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漸漸地就荒廢了。

  街頭瓦片被風拍得「咚咚」作響,牆縫裡有蟲子在顫,冷風卷過市集空棚,撕下一角紅布,那是中秋未撤的殘燈,墜在半空,抖得像被吊起的舌頭。

  「咿呀呀,紅裳出嫁,嫁錯人家呀……」

  街尾處傳出一道唱戲聲,聲音婉轉,卻又透著一股幽怨,還有一些奏樂和銅鑼聲,在黑夜中卻莫名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往街尾而去。

  趙老六是鎮上清水巷的人,平日靠做夜裡清溝清井的活兒混飯吃。

  人頗愛貪小便宜,心也賊。

  他聽說東街那荒廢的戲園內有些被丟棄的銅燈,值幾個錢,但因為這地兒邪門沒人敢去,但趙老六不信邪,今晚提著麻袋就偷偷摸了過來。

  他推開腐朽的木門走進去,踩著已脫落的青磚,走過破敗的院落,摸向主戲台。

  通過內部的結構和鋪陳依稀還能看出這戲園曾經的輝煌。

  台幕的樑上掛著一盞燈,隨風輕輕搖晃,另一邊掛著一口生鏽的鑼。

  趙老六漸漸朝那盞燈的方向前進,他踩上戲台,年久失修的戲台發出吱呀的聲音。

  趙老六撈起一旁的鐵棍,把那盞燈從樑上取下。

  這是一盞略顯破舊的皮影燈,燈璧上是美輪美奐的影人,相信如果點燃燈芯,一定很好看,趙老六忍不住直接上手,摸上去有點像女人的皮膚,綿軟細膩,做工非常精緻。

  趙老六咧嘴笑:「好燈啊……這玩意肯定能賣不少錢。」

  下一秒,鑼突然自己響了。

  「咚——!」

  不是風吹,也沒有東西掉下來,可鑼聲實打實地迴蕩在戲園裡,可如今戲園裡只有趙老六一個人。

  趙老六猛地回頭,戲台上空無一人,可那面殘舊的影幕,不知何時自己垂了下來,燈火亮起,影幕散發著淡淡的紅光。

  緊接著,「咿呀咿呀」的唱戲聲響起。

  趙老六呆住了,他眼睜睜看著幕後浮出一道皮影,影人身穿紅嫁衣,手持繡帕,頭上花冠有些破碎,黑髮垂落在身後,臉卻沒五官,只有一點朱紅點綴,看似是嘴唇。

  但嘴角一直在裂開,直到耳邊,露出血紅縫線。

  影人身後沒有連著線,也沒有人操縱,尺寸卻如人一般高,穿過影幕一步步朝趙老六走來。

  腳步輕得像踩在心尖,又像踩在人臉上。

  這詭異的一幕把趙老六嚇得腿軟,轉身想逃,卻發現身後的觀眾席不知何時坐滿了人,或者說,不是「人」,像影人。

  他們穿著舊時的戲服,臉上都罩著一層薄皮,皮下沒有五官,只有眼窩處泛著紅光。

  他們都在「看」台上的戲。

  一個「觀眾」側頭,仿佛看見了趙老六,古怪的嘴角僵硬地動了動,低語:

  「你……也要登台咯……」

  「啊啊啊啊啊——」趙老六受驚跪倒,手腳亂抓地想站起來,他爬到台沿,正要翻下去逃出戲台,一隻紙一樣薄的手從幕布後伸了出來。

  啪的一聲,按住了他的臉。

  那是一隻蒼白的手,如紙一樣纖薄,但力氣卻大得像鐵鉗,五指一捏,趙老六的臉皮像是被活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小口子,鮮血頓時噴灑到幕布上。

  接著是撕啦一聲,那聲音比任何嘶吼都刺耳,是生剝活皮時的真實迴響,完整的人皮被剝落下來。

  「啊啊啊啊啊——」趙老六發出悽厲的慘叫聲。

  他看到自己的皮被做成了影人,影人被架起,影幕在燈光的映射下顯出一道影子,沒有五官,四肢被操縱地演了一齣戲。

  那一夜,風中隱約聽見咿呀咿呀的唱戲聲,混著哭聲與剝皮聲,整整唱了一夜。

  次日,戲園外出現了一灘血肉。

  ……

  夜黑風高,幾位剛從花樓里走出來的年輕公子喝多了酒,夜裡走錯了路,跌跌撞撞闖到了東街盡頭。

  他們不知不覺地走到破敗戲園的門前,東倒西歪地站著,醉得眼睛睜不開,迷迷糊糊地笑著:「嘿……這不是……以前看戲的地方……」

  其中一個靠近幾步,手掌拄在斑駁的門上。

  下一瞬,門自己開了。

  「吱——」

  裡面黑漆漆的,像深淵巨口,等著他們自己送進去。

  他們也不知哪來的膽子,也許是酒壯人膽,也許是某種東西在無形中吸引著他們,他們踉踉蹌蹌地走了進去。

  戲園裡充滿腐朽的氣息,靜得似乎能聽到心跳聲,觀眾席的座椅皆已腐爛。

  他們走過破碎的石階,穿過堆積著灰塵的舊座椅,來到了主戲台前。

  戲台斑駁,全是歲月的痕跡,那面銅鑼早已生鏽。

  但下一秒——鑼響了。

  清清楚楚的「當——」一聲,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敲響了鑼。

  他們被驚愣了,猛地抬頭。

  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戲台幕後,一盞血紅的皮影燈亮了起來,照亮燈罩上的影人,影幕緩緩落下,一個影人從幕後升起。

  那看起來是個女人的影子,一身艷麗紅裙,慘白的臉上卻沒有五官,身形極長,指甲尖利,在燈光照射下,扭動著身姿,像活人一樣舞動了起來。

  無人操縱,影人卻自己動了起來。

  公子們被嚇得酒醒了一半。

  下一刻,唱戲聲又再次響起。

  那聲音又細又尖,仿佛是從嗓子眼裡剮出來的。

  「紅女紅裳嫁東風……剝皮作影照魂燈……

  一唱三嘆怨難盡……君在泥中我在綾……」

  每一句,都像是刀劃耳膜,像是人皮被慢慢拉扯、揭開時發出的「唰啦」聲。

  詭異的氛圍讓公子們終於忍不住尖叫,轉身就跑。

  可他們剛一轉身,卻猛地發現,身後破敗的觀眾席上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人。

  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他們如紙人一樣都坐得端端正正,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戲台,好像在等待著什麼好戲登場。

  公子們驚恐地後退一步,撞到了戲台邊角。

  他們突然覺得自己的皮膚像被撕扯,接著看見自己身上的皮,正在以一種緩慢的、扭曲的方式浮起脫離,就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一寸一寸地剝開。

  他們張口慘叫,聲帶卻斷裂般發不出一點聲音。

  戲台上的皮影戲停了下來,一道如人高的影人緩緩從幕後出來,它緩緩抬起那無五官的臉朝他們看來,在那盞皮影燈的照耀下,那是一個被剝了皮的臉,只剩下紅彤彤的血肉。

  「好戲上場了,請諸君登場罷。」

  血光落下,公子們的身體猛然飛起,整個人像被一股力量拽入影幕後,一聲聲慘叫此起彼伏地響起。

  「撕拉——」

  下一刻,影幕上陸續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皮影人。

  那些皮影人赤裸無衣,皮質纖薄,似正在劇烈掙扎,卻掙不脫絲線的束縛,成了「主角」。

  觀眾席上響起幽幽掌聲。

  皮影戲繼續演著,充滿幽怨的女聲再次唱了起來。

  「咿呀咿——

  燭影殘燈照繡屏,蘭言寸寸寄卿心。

  臨別一曲紅裳夢,叮嚀千萬莫寒身。」

  一場好戲上映了一整晚。

  而那盞皮影燈的光,漸漸映向別處,似乎在等待其他的看客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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