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可是我的摯友親朋啊!
藥王宗後山。
霧氣升騰,接天雲海飄蕩在山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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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柳成傑的靜修之所,隱於雲霧之中。
一派祥和安瑞,仙山樓閣的恢弘氣象。
但與宗門的氣象萬千,大氣磅礴的景色相反的是。
樓宇之內,空氣微滯,就連裊裊的檀香,也無法驅散那股無形的沉重。
清冷的月色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絲毫無法照亮柳成傑此刻的內心。
他端坐在古樸的太師椅上,向來仙風道骨、威嚴內斂的面容,此刻卻被一層濃重的、近乎破碎的驚駭與茫然所覆蓋。
柳含煙站在父親面前,胸膛因激烈的情緒而微微起伏。
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沒有了往日聖女的高貴矜持,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怒火和一絲殘留的痛楚。
她的聲音雖然刻意保持著平穩,卻像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字一句地切割著沉寂的空氣:
「……爹,您可知道?那山谷深處,根本不是什麼妖邪巢穴!那是一座用人命堆砌的修羅場!」
「一座以藥王宗弟子精魂血肉為柴薪的血祭大陣!整整一百多位同門弟子啊!他們在那裡……被生生煉化!化作那枚邪惡魔果的養料!」
「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不是什麼隱藏多年的魔頭,正是劉聰!」
柳含煙的目光銳利如電,直刺父親瞳孔深處:「我們親眼所見!是他戴上鬼面具,親自操控大陣,利用宗門弟子對他的信任,種下噬心蠱,操控他們去詐騙同門進行殘忍的血祭!」
「也是他欲行禽獸之舉、欲奪女兒純陰本源!」
「啪嗒!」
柳成傑手中正待啜飲的溫玉茶杯,毫無徵兆地滑落,摔碎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書房內,顯得格外刺耳,碧綠的茶湯如同污濁的血液般,濺灑開來,濡濕了他的袍角。
他卻仿佛沒有察覺,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那雙閱盡滄桑、洞明世事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深邃和睿智,裡面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震駭,以至於瞳孔都在微微震顫。
他直勾勾地望著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嘶啞、幾乎破碎的聲音:
「劉……聰?你說……是劉聰?」
這個名字像是重錘,狠狠砸在他記憶深處那個溫潤俊朗、彬彬有禮的年輕身影上。
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如同半個兒子啊!
是藥王宗年輕一代的翹楚,是正道的希望!
怎麼會是他!?
他怎能……怎能做出如此人神共憤、比魔道更殘忍百倍的事情?!
將一百多條朝夕相處的同門性命,投入血池煉化,只為了一己私慾!?
還暗中覬覦含煙的純陰本源,想要強行占有!?
這衝擊如同滅世的洪流,幾乎要將他一直以來的冷靜徹底衝垮!
柳成傑的手無意識地、顫抖地撫上額角,臉上褪盡了血色,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痛苦地閉上眼,仿佛要逃避這可怕的真相,但眼前卻更清晰地浮現出,劉聰那張曾在他面前義正詞嚴、痛心疾首指責柳含煙不該「接觸魔功」的臉龐:
「宗主!聖女身為我宗典範,若修習那等魔功,必將玷污宗門聲譽,動搖道心根本啊!此事萬萬不可!」
昔日那「正義凜然」的話語,猶在耳畔迴旋,此刻卻化作最尖刻的諷刺,狠狠的鞭撻著柳成傑的心。
一個人,如何在痛斥魔功「玷污」的同時,自己卻在背地裡幹著,比魔修還要恐怖百倍的勾當?
這偽善的面具下,究竟藏著怎樣一顆冷酷扭曲的心?
巨大的落差感,讓柳成傑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直竄上頭頂,忍不住失聲喃喃:
「他……他怎麼能……為何會……」
即使是女兒柳含煙親眼所見,親口所訴,但柳成傑還是不敢置信,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被至親至信之人背叛的茫然與心痛。
他一直視劉聰為己出,那份如同父親般的期許與厚望,此刻成了沉甸甸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哪裡僅僅是宗門醜聞?
這簡直是對他作為宗主、作為長輩判斷力的徹底否定和羞辱!
一旁一直沉默觀察的畢陽,看著柳成傑痛心疾首、難以接受的模樣,理解那份複雜的感情。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在遊戲中,那些驅使大陣的鬼王宗魔影,但現實中卻變成了劉聰。
這劇情真的是無時無刻不在崩塌呀!
這背後必有更深的水。
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而清晰,試圖將柳成傑從情感的漩渦中,拉回現實的嚴峻:「宗主容稟。含煙所說句句屬實。」
「但有一點至關重要:那座大陣,規模宏大、結構精巧、陰邪力量深邃,遠非一個築基期修士所能獨立布置完成!」
「無論是核心樞紐、操控手法,都需要遠超築基期的修為,和陣道造詣的深厚功力和見識支撐。」
「劉聰……恐怕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傀儡操刀手。」
「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更暗處,他必定還有強有力的同謀或……『高人』相助。」
此言一出,柳成傑二人都是若有所思,畢陽的分析合情合理,這種程度的逆天邪陣,絕不是劉聰這等修為能夠布置的。
柳含煙聞言,美眸中光芒一閃,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了畢陽的話頭,一個她一直不敢深想、此刻卻呼之欲出的名字脫口而出:「爹!會不會是……」
她看向父親,語氣凝重:「在背後幫助劉聰建立血祭大陣的人,會不會是……劉盡長老?」
「咚!」一聲悶響。
柳成傑原本扶著額角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沉重的紫檀木桌案上,整個書房仿佛都隨之震動了一下。
桌上價值連城的玉筆洗和硯台都跳了一跳。
他猛地抬頭,臉上瞬間褪去了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激烈反駁,柳成傑斬釘截鐵的說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書房,驅散了方才那份傷痛無力感,卻又裹挾著另一種更深的固執:
「劉盡長老?!他可是我的至交好友啊!與他相識之時,我們都還只是稚角孩童!」
柳成傑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時光,語氣斬釘截鐵,字字千鈞。
「我們一同在這藥王峰拜師學藝,一同在後山瀑布下淬鍊筋骨,一同經歷過無數次歷練、試煉,抵禦外敵,扶持宗門……」
「他的心性、他的為人,我柳成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剛直不阿,嫉惡如仇,對於邪魔外道,他比我更為憤恨!若說他……他暗中幫助劉聰干此等喪盡天良、人神共憤之事?!」
他劇烈地搖頭,花白的鬍鬚都在抖動。
「這簡直是對我二人百年情誼、對他畢生清譽最大的污衊!比說劉聰是主謀,更讓我無法相信!」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柳成傑的眼神充滿了激烈的維護,仿佛提及摯友的清譽受到了質疑,比得知血祭真相的衝擊還要讓他憤怒。
「此事定是劉聰心性不穩,利慾薰心!」
柳成傑的語氣斬釘截鐵,強行將一切歸咎於劉聰個人的墮落。
「他定是受了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溝里的魔頭蠱惑,一時……一時間心性失守走錯了路,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他為摯友辯解著,仿佛也在說服自己,接受這殘酷的真相中,唯一不那麼徹底摧毀他內心支柱的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口的濁氣和無力感都呼出,疲憊地揮了揮手,帶著不容置辯的決斷:
「好了!此事不必再議了。含煙,畢陽,你們……」
他看了看臉頰尤帶一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女兒,和旁邊沉著冷靜的畢陽,語氣緩了緩,帶著深深的憂慮。
「你們經歷了那魔窟生死,又剛剛壓制了一場心魔……身心定然損耗巨大。眼下最要緊的是你們自己!」
「那心魔劫……這次還能壓制住,下次呢?下下次呢?一次比一次更兇險!長久這麼壓制絕非根本之道,只是飲鴆止渴!」
他的目光落在柳含煙身上,充滿了父親的疼惜:「接下來,關於血祭大陣之事,宗門會立即接手!清點弟子名冊,派人圍剿那座邪陣!!」
「至於劉聰……也會儘快的緝拿歸案!」
「嚴查其背後牽連的魔道線索!此事必須徹底剷除,告慰枉死的弟子英靈,以正我藥王宗清風!」
最後,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和催促:「你們兩人,現在!立刻!馬上回聖女閣休整調息!」
「含煙,畢陽……雙修秘術之事,刻不容緩。尋到《陰陽大合歡秘術》,破除心魔,才能真正解除隱患!」
「這,才是你們眼下最最要緊的正事!去吧!」
柳含煙看著父親那張,堅毅卻又帶著一絲她無法理解的固執的臉,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與勸阻的衝動。
可柳成傑對於劉盡的絕對信任,卻像是一層堅不可摧的壁壘。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在那斬釘截鐵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權威下,將到了嘴邊更深的疑慮和擔憂,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著唇,微微垂下眼帘,複雜地看了身旁的畢陽一眼。
畢陽也感受到了柳成傑那近乎頑固的信任,背後隱藏的巨大風險,但他此刻作為外人,身份敏感,此刻也無法再加深發言。
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默默地向柳成傑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氣氛依舊沉重如鉛的書房。
書房內恢復了寂靜,只有碎裂的茶杯碎片和潑灑的茶湯,在月光下折射著冷光,像一片凝固的污濁淚痕。
柳成傑挺直的肩膀在燭火的跳動中,似乎微微塌陷了幾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如墨的夜空,裡面交織著未散盡的震駭、對摯友的絕對信任,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暗流。
燭火悄然搖曳,將他緊鎖眉頭的倒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上,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
誰也不知道,柳成傑這基於數十年情誼的、斬釘截鐵的維護和信任,日後將為屹立數千年的藥王宗,埋下一場驚天動地、幾乎滅頂的災禍種子。
信任或許是鎧甲,也可能化作最致命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