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鑒道大會(二)


  大會開始,一切照規劃井然有序地進行著。方淮總算有機會偷偷去三疊峰探望余瀟了。

  因為這陣子事務繁忙,方淮也許久沒碰寶囊里的琴了。此時就在三疊峰頂,終於能有片刻安寧,余瀟在一旁打坐,方淮取出琴來,隨手彈奏了一支《龍泉》。

  余瀟在琴聲中打坐完畢,睜開眼,轉頭道:「從前沒聽你彈過這樣的曲子。」

  方淮平時彈的都是像《鹿柴》這樣平定情緒、舒緩心弦的曲調。《龍泉》說的是上古一柄叫做「龍泉」的鋒利寶劍,鑄成時精光四射,紫氣沖天,真人握著它誅盡妖邪,滌盪乾坤。

  方淮停下來道:「偶爾彈彈,雖然生疏,但也還能入耳吧?」

  余瀟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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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淮笑了笑,又道:「阿瀟,我曾在經書里看到過古人聽琴悟道的典故,不如我再彈一曲,你起來舞劍。你最近的修煉不是有些停滯不前嗎?說不定換種方式反而能有所突破呢。」

  余瀟有些意外他這個提議,看了他一眼。方淮其實向來不怎麼關心他修煉的事,倒不是不在乎,而是似乎對他的能力有一種沒由來的信心。

  余瀟被押上峰頂時,佩劍也早就被解下了,此時他只是隨手拿了一根枯樹枝,便開始舞劍。

  方淮察覺到他的動作,手揮七弦,另選了一支曲。卻是太白宮祖師爺留下的一支曲,和碧山下入口的那座石碑上的詩句相應和。

  一杖揮成白骨山,血洗碧池心尚閒。

  流水桃花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琴聲剛開始還有些凝滯,但是漸漸的,和余瀟的劍勢合拍起來,余瀟的劍快,琴聲便急促,劍慢,琴聲便柔緩,劍勢凌厲,琴聲便於詭秘之中暗伏危機。

  到了那一劍在空中一揮,劍意如排山倒海,向四周的雲海涌去,划過茫茫的天空,猶如削鐵如泥的匕首插進水中,被深厚而無形的天道包容了。

  方淮正好由「一杖揮成白骨山」轉至「流水桃花」,和余瀟的劍意配合得嚴絲合縫,仿佛是余瀟自己在彈奏一樣。

  余瀟停住了,他看向方淮,目光深邃,沉澱著不知名的情緒。他實在意料不到,方淮居然「道成」了。

  沒錯,這人資質低劣,就算修煉個近千年,運氣好的話,最多也就金丹了。可是他的道心的層次卻在不知不覺中遠超出了常人,已經悟成了「琴心三疊」。

  因為他空有道心卻無道骨——道骨就是靈根,靈根駁雜的人無法聚氣練氣,也就無法積累修為進行突破,所以這樣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毫無所覺。

  如果,如果方淮有這個資質,哪怕只是碧山一個普通弟子的資質,此刻的他,便截然不同了。

  他會成為一個威脅。

  方淮聽余瀟不言不語,便問道:「阿瀟,怎麼不動了?」

  余瀟走過去,方淮盤坐在地上,余瀟彎腰撫摸著他的臉。如果你成為威脅,我就不得不殺了你了。

  雖然你遲早會是。

  方淮覺得面前的人情緒有些異常,忍不住道:「阿瀟?」

  余瀟尚未回答,忽然聽見桃花岩外傳來一聲笑道:「好!」

  余瀟瞳孔一縮,迅速轉身。有人在那裡,他竟然毫無知覺!

  這樣的修為,起碼在化神期往上,多半已到了靈鑒期!

  方淮拉住他緊繃的手臂道:「阿瀟,別緊張,這是月枯真人,八年前你們在這裡見過一面的,你不記得了?」

  月枯真人鼓著掌徐徐走來,笑道:「方小友,沒想到碧山除你之外,還有人的天資如此驚人。」

  方淮無奈道:「前輩不要取笑我了,我怎可與余師弟相比?」

  月枯真人也不與他爭論,只是盯著余瀟道:「小子,太白宮的人把你關在此處,真是暴殄天物。」

  余瀟淡淡道:「這裡清靜。」

  月枯真人笑道:「清靜好,兩耳不聞外面的喧鬧,一心都在修煉上。只是我瞧你方才舞劍,似乎在一個瓶頸滯留了很久了啊。」

  余瀟不為所動。其實他自突破第五層來,至今仍停留在第六層之下,但他並不著急。他上一世不是劍修,而是繼承自余心岩的氣修。只不過對於他修煉的那套功法來說,劍修比氣修的進益速度更快。

  但劍道與氣道終究有所出入,雖然他高屋建瓴,掌握的速度遠遠超過常人,但偶爾也會遇到阻礙。

  月枯真人仍是笑眯眯道:「太白宮當然有不少得道的劍修,修為高深,精通奧理,只是我瞧你被扔在這峰頂冷落十餘年,多半也得不到他們的指點。那麼,小子,你願不願意到崑崙去?」

  余瀟看了他一眼,轉向方淮道:「師兄,這都是你安排的?」

  方淮道:「呃……我只是和月枯真人提了一提,請他來看你舞劍。」

  他怕余瀟心生抗拒,忙上前一步又道:「崑崙的劍道無論如何,在仙界被尊為首位。每次的鑒道大會,我們太白的優秀弟子都會被選去崑崙學習。你如果被崑崙選中,那麼本門的人也不會阻止你參加鑒道大會了。」

  余瀟不語。月枯真人笑道:「小朋友,方小友為了你可真是盡心竭力,你若因為不敢見人就拒絕我的邀請,那真是辜負他一番心意了。」

  余瀟聞言,卻問方淮:「你拿什麼跟他換的?」

  方淮一愣,月枯真人挑挑眉道:「你倒是很敏銳嘛。」

  余瀟道:「我不用你跟他換。」

  方淮反應過來,也是哭笑不得,忙道:「沒什麼,不過是作為報答,教這位前輩練琴,我也不知道該教些什麼。」

  月枯真人懶洋洋道:「年輕人嘛,恃才傲物,我也能理解。」瞟了余瀟兩眼,「可惜,雖然資質不錯,卻沒你師兄半點可愛。」

  方淮黑線,無論哪個男人聽見自己被形容成可愛都不會高興。余瀟眼光一冷,道:「師兄,我去打坐了。」轉身便朝另一邊走去。

  方淮一把拉住他,終於擺起師兄的架子了:「這是大事,豈容你這麼任性?你知道這些年我為了讓你參加鑒道大會想了多少辦法嗎?」

  方淮這麼些年治理門務,身為首席真傳,統領眾弟子,當然不能像他表現出來的這麼溫和,很多時候看著圓融,處事決斷卻十分強硬,這也是三春真人看重他的地方。

  只不過,他從沒對余瀟強硬過,這是第一次。

  余瀟的步子停下來,方淮聲音不再跟平時一樣溫和,而是斬釘截鐵道:「我要你仔細考慮清楚,是呆在這裡與世無爭,還是出去做一個人上人!」

  他一雙眼睛雖然沒有正常人該有的神采,清亮得能倒出人影,說出的話語卻擲地有聲。讓余瀟停下了腳步。

  方淮的眉頭蹙著,凜然的臉色下,有一點恨鐵不成鋼,又有一點無奈。攥著余瀟的手腕,深呼吸一口氣道:「當然,無論你選哪一個,師兄都會幫你。但你必須想清楚。」

  余瀟站在那裡許久。久得月枯真人微微一嘆,有點可惜這麼一個好材料,卻甘心自我封閉在這孤峰上,但他還是對方淮道:「方小友,既然這樣……」

  余瀟卻轉過身,看著方淮道:「師兄要我去,我就去了。」

  方淮蹙眉道:「不是我要你去你才去……」

  「去和留下,對我來說都一樣。」余瀟把桃樹枝扣在手裡,走回到方淮身邊,「那麼走吧。」

  他的手搭上方淮的肩膀,偏過頭,以略顯親昵的姿態在他耳邊道:「我也想看看,師兄會怎麼幫我。」

  這是臨近傍晚,鑒道大會場內一隅,來自各門派的劍修弟子正在進行劍道比試。

  劍道比試是不比拼修為的,純粹只是劍招的比劃,以誰的劍招更精妙、誰先點中對方要害來定勝負。

  眾多劍道比試中,有一個比武台旁圍聚的人最多,倒不是因為台上比試的人是場中最厲害的劍修弟子,而是比試的雙方,都是美麗的女孩子。

  兩名女弟子相貌都美,但真要說,還是右邊的峨眉弟子容色更甚一籌。台下觀眾大多是男弟子,也有幾個女弟子竊竊私語,說話難免帶了點酸味。

  「聽說是峨眉的九代弟子,姑蘇林家的嫡女,叫什麼林想想。」

  「瞧她拿劍的姿勢,哪像是使劍,分明是在繡花。」

  幾個女弟子笑起來,其中一個又道:「你們別說,人家的劍又不是拿來比試,是來舞給人看的,就是要繡花才美呢!」

  她說的這話就有點太酸了。峨眉劍法中的劍招本身就姿態優美,林想想手持一柄細長的軟劍,衣袂翻飛,賞心悅目之餘,一招一式都十分嚴謹,一看就知道是苦練過的。

  起碼台下許多男弟子,都對其讚嘆有加,又為其美貌傾倒。

  可惜林想想雖然劍招沒什麼錯漏,但終究還是差了對面一截,輸給了那位崑崙弟子。

  她自認已經盡力,收起軟劍,與對方見過禮,便從台上下來了。已經快傍晚,這是她今天最後一場比試了。

  女伴在台下等著她,林想想接過帕子來拭汗,又有許多青年弟子忍不住過來搭訕,她應付了幾位,便和女伴快步走開,一心只想回自己的住處。

  走過幾個比武台,忽然幾個弟子快步走過,都笑說:「快走,有好戲看了!」

  女伴不禁好奇,便笑問道:「什麼好戲,今天不是都快比完了嗎?」

  那些弟子一見林想想的容貌,都呆了一呆,才反應過來道:「啊,是太白宮有一個劍修半路被加進來,方才已經連挑了好幾名弟子,連崑崙派的盧壬都敗了。」

  崑崙的劍修弟子向來在劍道比試中出盡風頭,而盧壬則是崑崙這次來參加鑒道大會的弟子中十分出色的一個,比試進行到現在已經有十來天,除了輸給過兩個同門之外,再無敗績。

  而現在居然輸給了太白宮的人。

  林想想和女伴對看一眼,都在彼此的眼裡看到了興趣。

  「那麼,咱們也去瞧瞧熱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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