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仙寶境(十二)


  把方淮喚醒的是攀在他手臂上的熊貓,余瀟所說的「魘獸」。

  原本老老實實抱著他手臂的圓滾滾,忽然焦躁不安起來,順著他的手肘爬到了他肩頭,驚惶地叫了兩聲。

  那聲音——的確不是熊貓的叫聲,只不過方淮被它一叫,倒是醒過神來。

  他看魘獸躁動的樣子,覺得有異,便擡手摸了摸它的頭,按下心裡亂麻一樣的思緒,問余瀟道:「阿瀟,魘獸有異動,莫非是什麼徵兆?」

  余瀟眼中晦暗的神色隱去,道:「魘獸是輔助陣修築造幻境的絕佳靈獸,但它喜歡吞食夢境,又在人的夢中來去,有時候甚至會害得飼養他的人神智失常。」

  「哦?」方淮看了看被他安撫之後稍稍平緩的魘獸,可以隨意幻化成幻境中的人心裡所想的事物,這樣無害的外表,才正是其可怕之處。

  他說:「沒什麼辦法阻止這種事發生麼?」

  「有。」余瀟道,「魘獸不斷食夢便會不斷長大,漸漸危及飼養者的神智,所以許多修士在飼養它的同時,會另養一隻靈獸來阻止它吞食無度,兩者相剋,魘獸就不能那麼肆無忌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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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是聽懂了余瀟的話,魘獸又開始不安地在方淮肩膀手臂攀上攀下,叫聲十分無助。結果差點從方淮身上摔個跟頭下去,爪子卻還鍥而不捨地勾著他的衣帶。

  方淮見它這麼辛苦,便伸手撈了它一把,對余瀟道:「那麼此時是……」

  余瀟「嗯」了一聲道:「它的天敵來了。」

  他話音剛落,忽然大殿四周精美的畫壁開始顫動起來,畫壁的表面開始龜裂,畫上嫻雅美麗的仕女伴隨著震顫,裂成了四五塊。

  魘獸淒哀地叫喚起來,把腦袋往方淮懷裡一埋,像土撥鼠打洞一樣,一個勁地往裡鑽。

  方淮哭笑不得,看了看瀕臨坍塌的大殿,對余瀟道:「幻境終於要消失了?」

  余瀟點點頭,望著殿中正中央,就是那尊玉像所在之處。方淮也看過去,驚訝地發現整座大殿看上去都搖搖晃晃,將近支離破碎了,但那尊玉像仍舊穩穩地立在那裡,絲毫不見抖動。

  看來這幻境裡的事物,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正所謂「假作真來真亦假」。

  忽然「轟隆」一聲,正對大門的牆壁被什麼東西擊碎了,方淮看到破碎的磚石後面,□□出來的卻是一片黑暗。

  一片他無比熟悉的黑暗。

  幻境坍塌,那麼他也要繼續面對他的一雙盲眼了。雖然早已習慣,雖然眼前的余瀟,還有方才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幻象罷了,但方淮仍然感到一絲不舍。

  他擡頭看屋頂那一片可以透視人心的混沌,此時也在翻湧和流動中變得稀薄,像遮蔽明月星辰的雲霧一樣散去,露出藏在其後的純粹乾淨的漆黑。

  又是一聲巨響,大殿的半邊塌了下來。那隻獸氣勢洶洶地來了,或許斬殺它之後,就能拿到這次試煉的目的「神女淚」,但它是真實存在的,所以方淮看不到它。

  余瀟在方淮面前轉身,背對著他,抽出長劍,和林想想對視一眼。後者傳音入密。

  【還不把你的小師兄送出去?難不成還要給他演一場斬大蛇的戲,本宮可沒那個興致。】

  魘獸躲在方淮懷裡,瑟瑟發抖。雖然知道是凶獸,可是幻化成這麼憨態可掬的模樣,對著故鄉人見人愛的寶貝,還真是下不去狠手啊。

  方淮最後擼了一把它的毛,鬆開雙臂道:「要逃趕緊逃吧。」

  魘獸不舍地叫了一聲,繞著方淮腳邊還不想走,然而那它的那隻天敵愈來愈近了,方淮甚至聽到一聲清嘯。

  魘獸身體一震,於是再也不敢在方淮腳邊逗留,飛快地朝大門地方向逃去——大概嫌化形的熊貓幼崽的四肢太短跑不快,它直接就地滾了過去。

  雖然情況很危急,但看到這一幕的方淮還是忍不住笑了,他的視線追隨熊貓一路望過去,視野就好像一幅精美的畫,誰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濃重的墨潑在畫上,一點點暈染,把明亮的色彩全部染成了漆黑。

  最後一點點光明,方淮轉過頭去看了余瀟,余瀟也在看著他。

  於是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余瀟朝他伸出手來。

  方淮不由得也伸過手去,黑暗降臨,他聽見青年道:「師兄,那東西快來了,待會我和林師妹一起對付它,恐怕不能兼顧你,還是現在送你出去的好。」

  方淮抓著他手緊了緊道:「什麼東西來了?」

  余瀟道:「蛇妖。飲過龍血的蛇妖。」

  方淮無瑕細問他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一場大斗在所難免,而他就算帶了不少法寶靈器,但眼盲行動不便,終究是個累贅。

  方淮摸了摸腰上掛著的信標,此時通過它離開洞府,等同於放棄試煉,但對於他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他抓著余瀟的手更緊了,一字一頓道:「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寶物只在其次,我給你的捲軸……」

  看著他這凝重毫不掩飾擔憂的神色,余瀟原本心中隱隱盤桓的怒氣終於消了一點,低聲道:「都在,你放心。」

  幻境已經散去,華美的大殿變成荒涼的石洞,空間比先前暗河藤蔓那個還要大,林想想輕身一躍,立在凸出地岩壁上道:「還不警戒,你們有話不能到了洞外再說嗎!」

  她實在厭煩這些小輩拉拉扯扯絮叨個沒完的模樣,不過就是一條小蛇,等把方淮支出洞外,隨手一劍就能斬了。這兩個人非得手拉著手,說些生離死別的話。

  最可笑的就是方淮,一心一意只以為他的師弟自卑又內斂,單純不知世事,還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小青年,殊不知此時的余瀟,隨便動動手指頭就能把趕來的那條妖蛇捏碎了。

  這邊方淮自然聽不到尹夢荷的心聲,他只是想即便自己留下來,如果事情有變的話,以他的能力,多半也只能眼睜睜看余瀟被帶走或是別的什麼。

  他第一次想,如果自己夠強就好了,如果他也有其他弟子那樣的靈根,無論再普通,只要勤奮修煉,總能使上一份力的吧?

  這個道理他早就懂,他也曾有千百個理由將自己說服,即使沒有好根骨,他也有父母,家世和人脈,他完全可以走另一條路。

  可是那種渴望,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過,讓他那些振振有詞的理由變得無比蒼白。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余瀟催促他道:「師兄?」

  方淮應了一聲,鬆開抓著他的手,手搭在信標上,將拇指上的靈戒轉了轉。

  青年的身形在信標的光芒里,像融入了陰影的影子一樣不見了。

  余瀟確定方淮已經離開這裡之後,反而將抽出的長劍又歸回了鞘中。

  尹夢荷站在高處,看著盤旋起來數十丈高的白蛇,這妖蛇數百年前有幸飲了一滴龍血,又被這洞府主人馴化餵養,如今居然長出了一對龍角。

  她嘴角勾起一絲笑道:「這蛇兒抓來煲湯不錯。」

  「……」余瀟看了她一眼。

  尹夢荷道:「它的骨肉混進了龍血,殺了將妖丹取了,皮肉吃下,倒是大補之物。」

  余瀟自然也看出來了,不過尹夢荷若是想要,余瀟當然不會跟她爭。

  尹夢荷修為深厚非常,雙目望向這妖蛇時,已見到了它體內的妖丹,也是因為龍血之故,妖丹的表面流溢著金光,很是美麗。

  尹夢荷動了興致道:「妖丹就拿來餵給本宮的菱角,它素來挑食,這個它想必愛吃。」菱角是她養的一隻靈寵,一隻金冠靈蛇,常常貼身跟著她,只不過她現在是林想想的身份,那靈蛇也只好關在她的寶囊里。

  尹夢荷說著便從岩壁上跳下,紗裙翻飛,身姿曼妙。

  白蛇立刻張了血盆大口要吞下她。

  余瀟站在原地,百無聊賴地把目光投向別處,既然前輩要親自斬蛇,他便沒必要插手了。

  除了余瀟、方淮、林想想之外,其餘的弟子都沒能走出迷宮。

  這批試煉的弟子近五十人,方淮走出洞府時,洞外已經有近四十名弟子。除開余瀟和林想想,還有幾人還在迷宮中苦熬。

  事實上他們恐怕都不會走出迷宮了。因為迷宮早被尹夢荷動了一點手腳,除了方淮是被余瀟特意放出魘獸帶出去之外,其餘人哪怕原本有走出迷宮的可能,此時都已不可能了。

  本來尹夢荷連方淮都不想帶出來,畢竟讓方淮在迷宮中呆著,雖然幻境中不能使用信標,但方淮只要受點傷,或者等他們拿到「神女淚」離開洞府,試煉就算結束,崑崙守在洞外的兩名真人就可以在外使用信標將其餘人帶出。

  有方淮在,她和余瀟反而束手束腳。

  可惜余瀟透過水幕看到牆腳的骷髏,立刻決定放魘獸去為方淮引路。

  骷髏是危險的徵兆,意味著困在迷宮裡的人心志已經開始動搖,接下來幻陣就會利用這人的弱點攻擊他。

  她覺得有一點倒很有趣,那就是余瀟似乎不能容忍方淮受到任何傷害。

  這種態度,就好像她對她的那些珍藏,雖然幾百年都鎖在櫃囊里不見天日,但決不允許出現一點瑕疵或是他人的染指。

  到了洞府外和眾人會合的方淮,跟弟子們談論在幻陣中的經歷,也發現每個人在迷宮裡的遭遇都不一樣。

  有人遇見了攔路的野獸,有人遇見了貌美的女人,有人怕水,迷宮居然開始漲水,在幻境裡大家都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那個怕水的弟子便在淹沒頭頂的水中嗆水昏迷過去了。

  其他弟子也都受了輕重不一的傷,方淮卻毫髮無損,實在不能不令他思索自己真的這麼幸運嗎?說起來,還要多虧了余瀟。

  其外,還有一些試煉中他覺得古怪的地方……

  方淮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敲了敲額頭,一邊還在為洞府里的人擔憂,一邊則慢慢地梳理存留在他腦中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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