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金光仙草(三)


  「那是大約兩百年前, 我也記不清具體年月了。那時我還是崑崙的一名資質平平的道人,座下也有兩個徒弟,和我一樣資質平平。在第一仙門的崑崙, 多得是天之驕子, 而我們或許在外風光無限, 但在內, 真是絲毫都不起眼。」

  「但我還是這些人里較為幸運的,我師父在我入門拜師後一百多年就仙逝了,他只有我一個徒弟, 臨走前他將我託付給門中一位修為極為高深的老前輩, 老前輩道號是東陵, 你想必聽過。」

  「那年的大雪, 把整個崑崙山道都封住了。崑崙山西邊的雪冢,也就是埋藏崑崙化神期以上真人的屍體的地方,因為風雪太重, 用靈器無法探知周圍的情況, 而那幾年, 恰好雪冢的結界因為年歲太久漸漸鬆動,陣法的靈力不斷流失, 所以為防止雪冢出現意外, 派遣了二十四人,分別守住雪冢的八個方位。」

  「我和玄江, 玄悠兩個師弟一起, 負責守在結界的坎宮, 也就是陣法正西側的陣眼。按理來說,坎宮是八個陣眼中最容易看守的,因為它流失的靈力最少,同時由雪冢往西,是崑崙山的極寒之地,哪怕真有什麼宵小,也不會從西邊過來。」

  「那天晚上,我和兩位師弟一起在坎宮的宮屋中打坐,到了約莫子時,玄江師弟突然說,他感覺到坎宮附近的陵墓有動靜。」

  「玄江雖比我晚入門,卻是我們三人中修為最高之人,他這樣說,自然就打算去陵墓附近看一看,我和玄悠師弟雖然未曾察覺到什麼異動,但為了保險起見,也贊同前去查探。不過陣眼就在宮屋的地下,必須時時有人看守,所以我和玄悠師弟留在宮屋中,只有玄江師弟一人去了陵地。」

  「玄江師弟一去就是一個時辰,眼看著杳無音信。我和玄悠師弟有些坐不住了。玄悠師弟便讓我留守宮屋,他前去尋找玄江師弟。」

  「我那時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但這裡是崑崙,就算是化神期的真人來到這裡,也不敢放肆,況且雪冢里埋藏的時崑崙歷代化神期以上真人的肉身和金丹,這些真人金丹的威力十分可怕,我們在此鎮守,多數原因是為了防止金丹中蘊藏的靈力暴走,傷及門人。」

  「至於偷盜……化神期真人的金丹,在被取出肉身時的反噬可以瞬間摧毀一名元嬰期真人,要偷盜,那也要看那人有沒有這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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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們三人都失算了。」

  「玄悠師弟去後,我一個人在屋中,繼續打坐冥想。記不清是過了多久,只記得時間不是很長,我突然從宮屋地下的陣眼感受到一陣特殊的波動,這種波動只有當雪冢里有生人出入時才會出現。」

  「我當時才意識到,竟然真的有人敢潛入雪冢偷盜!我急忙從窗戶上到屋頂,只來得及看到漫天風雪中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我待要追上去,又想到宮屋中只有我一個人留守,絕對不能離開屋子。」

  「我在宮屋裡守了一夜。直到次日天明後,風雪稍歇,門中急派一批新人來接替我們二十四人的位置。因為玄江師弟已於昨晚被殺害了。」

  殿門外已是月華滿地,楚國的皇宮此時已陷入萬籟俱寂之中,身穿甲冑的衛士們在宮廊和長街上走動,盔甲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

  唯有這座燈火通明的大殿,像是被整座皇宮遺忘了一樣。殿中兩人的對話被封鎖在結界中,除他們外無人知曉。

  方淮深深呼一口氣,心中的驚濤駭浪早不亞於敘述中得知同門慘死的搖光道人了。

  他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契機下,如此接近余瀟體內那顆金丹被盜的真相。

  而眼前這位不知為何棲身於凡人皇宮的搖光道人,竟然曾是崑崙的門人,而且居然是兩百年前金丹被盜的目擊人!

  雖然只是一番平平淡淡的講述,講述的人也只把它當個故事來講。可是所有的細節都和小說原著吻合起來了。如果說是編造的話,那這個騙局未免做得太大又得不償失了。

  原文中對於金丹被偷走的情節,作者只是用了種種暗示勾勒了一個大致的輪廓,所以知道的人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方淮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從一個萍水相逢的道人口中聽到一個細節還原的版本。

  搖光真人說到師弟被殺,就停了下來,但並不是故事已經說完,而是故事接下來的部分更難說出口了。

  方淮按捺著內心的思緒翻湧道:「前輩就是因為這件事,才離開崑崙的嗎?」

  搖光真人道:「我是崑崙的棄徒。」

  方淮怔了怔道:「僅僅因為看守不力?」

  「看守不力。」搖光真人低低地笑了一聲,「應該說是監守自盜吧?」

  方淮皺了皺眉,別說是他早就知道金丹被盜的來龍去脈,光看搖光真人這番處境,任誰都不會相信是他偷走了金丹。要真有能力偷走金丹,何至於落魄到躲在凡人的皇宮裡?

  搖光真人繼續述說道:「玄江師弟被殺,玄悠師弟也受重傷。唯有我守在宮屋,逃過一劫,賊人偷走金丹後,向西逃走,那裡是極寒之境,往西再走一里,即便是元嬰期的真人也不能待超過一個時辰。偷走金丹的人,就這麼消失了。」

  方淮心想當然,因為偷金丹的就是你們自己人,多半根本沒有進極寒之境,而是抄了條什么小道跑了。「那麼他們責罰了前輩你嗎?」

  「沒有。」搖光真人道,「我和當時發現玄江師弟屍體的玄悠一起將當夜的情況稟告給了長老們。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洞府。」

  「當時門中開始徹查賊人下落,但掘地三尺也沒有發現有外賊藏匿,掌門和諸位長老真人經過商討,認定賊人不可能帶著金丹跑進極寒之境,應該是耍了什麼手段,躲開門內眾人的耳目,往其他方向離開了崑崙。」

  「而能做到這一點,必須對崑崙十分熟悉,所以,應該是有內鬼。」搖光真人的語氣變得低沉,「內鬼的說法,在門中傳得沸沸揚揚。就在那一天,玄悠師弟派他的弟子來請我去他的洞府,商談有關金丹被竊的事。他說他想起了當時在陵地看到的一些線索,上報給長老前,先請我去確認確認。」

  「我不疑有他。況且那時候,門中已經傳出『監守自盜』的言論,認為如果真有內鬼,應該就是金丹失竊時守在雪冢的那二十四個人之一,事發地處在坎宮附近,那麼二十四人中最方便做這件事的,應該就是我和玄悠師弟。」

  「人言可畏。相信我和玄悠師弟都已經不堪其擾,如果玄悠師弟能想起什麼可以洗清我們兩人嫌疑的線索,那正是求之不得。」

  「我這樣想著,於是立馬動身去了玄悠師弟處。他在那晚受的傷還沒有完全痊癒。我走進他養病的屋子,門口守著一個模樣眼生的弟子。」

  「我到屋裡一看,玄悠師弟一個人躺在內室的榻上。我覺得奇怪,既然請了客來,為何還在內室里貪睡?玄悠師弟不是這麼不知禮的人。」

  「我擔心他是病情有變化,於是走進內室去,玄悠師弟背對著我側躺著,我立刻察覺到他的氣息不對,上去翻過他的身子一看,他胸前鮮血直流,兩眼圓睜,已被人殺死了。」

  「我當時已經是驚愕得回不過神來,就在這時,我聽見身後弟子進來看了一眼,隨後大叫著『殺人了,師叔殺人了』,跑了出去。」

  「我立刻要去追回他,同時展開神識,想要在附近捕捉到殺手的蹤跡,但一無所獲。而那弟子跑到有人處,大叫著是我殺了玄悠,而後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而死。」

  「隨後追來的我,才明白這是一個局。但一切為時已晚。」

  搖光道人沉沉的語調在大殿散開來,方淮同時感到心底里的一股寒意,布下如此陰毒的一個局,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盜竊者的身份?

  搖光道人長舒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撫過桌上那柄「虞美人」劍:「我被關押在牢中,他們逼問我拷打我,我都挨下來了,畢竟我是一頭撞進了別人布下的網,所做的唯有抵死不認而已。 」

  「照長老們的意思,殺死玄悠師弟的劍法的確和我的一模一樣。證據確鑿,我再抵認,不過是更顯得自己狡詐低劣,而我身上和洞府里都沒有搜出金丹,多半是還勾結了外人。」

  「無論如何,光是殺害同門,就足以判我死罪了。」

  「我也感到絕望,不是因為快要死了,而是直到那時,我都猜不出是誰陷害的我。弱肉強食,而資質平平的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弱者啊。」

  聽著那長長的嘆息,方淮問道:「那麼前輩是怎麼逃出崑崙的?」

  搖光道人說:「是東陵長老的徒弟,最後替我說了句話。於是我沒有死,成了崑崙的棄徒。離開崑崙之後,我一直被追殺。」

  「追殺?」

  「我活著走出崑崙,當然不是那些人願意看到的。從仙界到人界,我逃亡了近兩百年,一直到十年前,我被蘭昭公主所救,躲進了楚國的皇宮。」

  方淮感到訝異,不是訝異搖光道人被追殺,而是訝異他就這麼把一切坦白了。

  搖光道人看到他訝異的臉色,挑起眉毛笑了一聲:「從我看到你手中的匕首時,就已經知道你的身份,好在你還算誠實,沒有耍那些小聰明。」

  「我的匕首?」方淮不由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匕首柄上的花紋。

  「三百年前,太白宮的天之驕女上崑崙山討教劍術,擊敗了數十名崑崙十二代的弟子。我是敗得最慘的一個,所以我記得。」搖光道人說,「那位紅渠真人佩劍上的蓮葉紋,和你手上這柄匕首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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