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金光仙草(四)
方淮沒想到居然是這麼一個細節暴露了自己,同時心裡也驚嘆一句:雖然這搖光真人口口聲聲說自己「資質平平」, 但其心思之細膩, 還有談吐和眼界, 已經勝過他見過的許多人了。
「這麼多年過去, 前輩還想復仇嗎?」
方淮問著這個問題, 其實心裡倒也清楚, 當初盜走金丹的是婁長老,那麼設計陷害搖光道人的自然也是婁長老,雖然搖光道人一直不知道害自己的人是誰, 但仇人已經死在那座寶殿裡,真要復仇的話,只能去找和婁長老勾結的月教了。
「復仇?」搖光道人笑了一聲,「換做十多年前, 我還是想的吧?」
「那現在……」
「現在不同了。」 搖光道人仿佛卸下重擔似的輕輕嘆息道, 「你沒瞧出來嗎?我時日已不多了。」
「什麼?」方淮一驚,難道他在搖光道人身上察覺不到一絲靈力波動,是因為這個緣故?
搖光道人看著他, 笑著搖搖頭道:「也許是天意, 讓我在死前遇見一個能把這些說出口的人。來說說金光草吧。」
方淮不由稍稍坐直了道:「前輩請講。」
搖光道人說:「當年我被追殺, 一路往東逃到太行山, 那裡是仙界和人界的一個交界處。」
「我那時身負重傷, 疲憊不堪, 躲在一個山洞, 心裡早已做好死的準備了, 不過能死在這無人的山中,總好過死在刑台上。」
「我這樣想著,漸漸昏迷過去,沒想到到了半夜,卻被震盪的靈力驚醒。」
「我以為是殺手趕來了,立刻掙扎著從山洞裡跑出去,卻沒想到夜色中,是兩個修士正在打鬥。」
「那兩人的修為高得可怕,靈力凝成的無形的刀刃,隨手一削就將山峰削出一面斷崖,我遠遠地觀望了一會兒,斷定哪怕是崑崙,能有這樣修為的前輩都寥寥無幾,反正我見過的修士中,沒有一個有這樣厲害的本事。」
「那兩人一打就是幾天幾夜。托他們的福,殺手也一直沒出現,多半是看到他們打鬥的場面心生畏懼,不敢在山中搜人了吧,我由此得以在山中休養了幾天。」
「我時昏時醒,數著日子,約是過了四天五夜,兩人的打鬥終於停息了。那天早上,我一個人在山中走著,心想要不要趁此機會先逃,畢竟待在那裡,雖然殺手不敢追來,但也很容易被戰鬥波及。」
「沒想到走到下面的溪水邊,忽然看到一個女人盤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我心裡一驚,立刻猜出她就是那打鬥的兩個修士之一。」
「我看到那女人時,那女人也睜開眼看著我,和她對視的那一瞬間我就明白,她是特意在那裡等我的。」
「我第一反應是那女人要殺我。我沒有想逃跑,在如此強大的修士面前,逃跑不過是讓自己死得更難看一點。那時我甚至心想,如果能死在這樣的強者手裡,至少比被陰險小人毒害的好。」
「不過那女修卻並不是要殺我。她朝我走來說:『那些在山外徘徊的人是你的仇人?』,我說『是』,她邊說:『我可以替你殺了他們,你也要替我做一件事。』」
「以我和她的實力差距,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我也沒想過要拒絕。她很滿意。她的兩個手腕上套了一隻鐲子,她便取下其中一隻道:『我和那個女人的戰鬥,你也看到了,你現在沿著這條溪流向下走,看到一面刻著和這鐲子上的花紋一模一樣的石壁就停下來守著,今天晚上,當天上有兩個光點互相纏繞著閃動時,你就把這鐲子嵌進石壁里。如果你沒有成功,那麼你會死。要麼是被我殺死,要麼是那個女人殺了你。』」
「我沒有多問一句話,就把鐲子接了過來,順著溪流往下走去。回頭時,女修已經不見,我那時身上的傷還在惡化,連神智都不大清楚,要不是手裡的鐲子沉甸甸的,我還以為方才只是我的幻覺。」
「當天晚上,那兩人又打了起來,我在石壁前守了約莫兩個時辰,果然天空中出現女修說的異象,我立刻將鐲子嵌進了石壁的凹陷處,鐲子一嵌入石壁中,就與其融為一體,與此同時,打鬥的兩人中有一個人大叫一聲,憤怒地叱罵對手,也是女人的聲音。」
「那人一邊叱罵,一邊往南敗走。天空的異象也消失了,白天見到的女修又出現在我面前,笑著對我說:『做得很好。山外那群人已經死了,你可以離開了。』」
「我向她致謝,走出去兩步,女修又叫住我,她說:『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修道之人最忌諱欠別人情。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我說:『只是舉手之勞,若真人願意搭救,真人可否治好在下身上的傷?』」
「女修看了我兩眼,說:『小事一樁。』,於是扔給我一瓶丹藥,我立刻吞下一顆。當即感到溫和又醇厚的靈力充斥著四肢百骸,修復了傷口和受損的經脈。」
「女修又道:『你再許別的願望,我急著回島上,也幫不了你。這樣,我才得了幾株草芽,就送你一株,你將來若是還有所求,就帶著草芽往東,坐船到瀛洲,找一個叫『東南傾』 的地方。」
「這就是我手裡金光草的由來。」
方淮精神一振道:「東南傾原來在瀛洲一帶,多謝前輩指教。」
搖光道人說:「瀛洲在海外,其上有幾千個島嶼,要找一個傳說中的東南傾,何等之難?況且金光草已經被我移進了公主體內,你手裡沒有信物,恐怕只會撲了個空。」
方淮笑道:「我原本就是做好撲個空的準備來楚國,能得到前輩的線索,已經是意外之喜。況且我還有二十年時間,瀛洲的幾千個島嶼,我一個一個找去,總能找得到。」
搖光道人看著他,搖了搖頭笑一聲道:「你也是個痴人。」
方淮反而問道:「那前輩,你說自己時日無多,莫非是舊傷未愈?既如此,為何不去瀛洲找那女修呢?金光草既然在公主體內,你也可以帶上她一起……」
搖光道人說:「正是因為公主,我才時日無多。」
方淮一愣道:「這是何意?」
「金光草的效用,那女修已跟我說明,其中一項用處就是壓制禁咒。像公主被下的那樣惡毒的禁咒,如果我沒及時將金光草移進她體內,一年不到她就會死。」
「可即便那樣,隨著她漸漸長大,那禁咒也附著在她的骨血上,不斷加深,而她只是一個凡人,金光草的幼芽,只有靠修士的元神溫養才會長大,這樣下去,幼芽遲早會被禁咒扼殺。」
方淮聽到這裡才醒悟過來,不禁動容道:「難道你打算……」
「不錯,我要『渡仙胎』給蘭昭。」
方淮深感詫異,「渡仙胎」?這……對於修士來說,幾乎與死無異了。
這種辦法說簡單點,就是修士把自己的金丹或是元嬰嫁接到凡人身上,但凡人沒有足夠好的根骨,是無法通過修煉將金丹或元嬰一直留在體內的,靈力的結晶會像太陽下的冰塊一樣慢慢融化,流失,蒸發變成空氣。
「前輩……何必做到這個份上?還有別的可行的方法……」
搖光道人點點頭道:「是。還有別的辦法。但我還是選擇這麼做,這對蘭昭來說是最穩妥的。」
他像是回憶起什麼,入神道:「當年和紅渠真人一戰,我輸得尤其狼狽。那時師父還在,他第一次生氣地訓斥我說,其實我的根骨不差,劍術和悟性也都差強人意,輸就輸在道心。修道之人,若沒有堅定的道心,如何應對漫長的歲月和天道的考驗?」
「現在想來。或許我本就該是個凡人,蘭昭救了我,我就用仙胎還她,重新做回一個凡人,有何不可?」
「修仙得道,不過如此。」
和搖光真人一夜徹談,方淮便打點行裝和路線準備往東渡海去,國寺的主持請他最後再開一次道場講經,方淮想了想也同意了。
本來他就是用符咒催眠了國寺的僧人,讓他們把他當作俗家弟子帶進了皇宮。事情要做就做完吧,他不喜歡留下尾巴。
講經結束後,蘭昭公主卻留了下去,仿佛有話跟方淮說。
方淮眼睛看不見,公主索性把帷幕撤了。方淮問道:「公主有什麼事嗎?」
蘭昭公主道:「我聽說昨晚善水師父和老師在殿中徹談了一夜。雖然冒昧,但我有些好奇。」
方淮道:「倒沒有談其他的,只是談了談公主十年前的那場怪病。」
「這樣啊……」蘭昭公主停頓了一下,道,「善水師父和老師是從同一處地方來的吧?」
方淮頓了頓,還在考慮怎麼回答,蘭昭公主已笑道:「師父和老師都是仙人吧?雖然老師不說,但蘭昭也沒有那麼笨。」
方淮道:「原來公主早知道了。」
「是呀。我竟然救了一個仙人……」蘭昭公主好似回想起當初的畫面,自顧自地笑了起來,「老師說我的病還沒有好全。不過有時候我忍不住想,病就不要好全了吧?我怕等我病好了,老師就會像畫上的仙人一樣飛走了。」
方淮一愣,心想妹子你啥意思?難道你對搖光真人有意思?那主角怎麼辦?余瀟怎麼辦?
不過原文裡主角從楚國帶走公主的時候,並沒有這位搖光真人出場啊。要不是他渡仙胎給蘭昭公主,公主壓根活不到余瀟找上門,也不可能憑藉凡人之軀,當上魔尊的小老婆。
想到搖光真人拼盡畢生修為,最後成全的是主角的桃花,方淮不禁默默為他點蠟。
公主還在笑道:「我記得我小時候,有個算命道士進宮替我批命,說我將來會遇上一位貴人。我想他說的貴人就是老師了吧?」
不,你的貴人是主角啊,魔尊大人那時候的修為,動動手指就能把楚國滅了,因為搶了你做小老婆,後來可是幫楚國一統人界了呢。
然而聽著少女掩飾之下仍然泄露出憧憬和愛慕的語氣,方淮思來想去,還是嘆了口氣,從寶囊中找出掌心大的裝有丹藥的錦盒道:「公主,此物請你收下。倘或將來你或是姚先生遭遇不測,這或許能幫你們一把。」
宮人過來接下,將錦盒呈給公主,後者驚訝道:「善水師父……」
「還有,既然有心上人,不妨大膽向對方表明心意。藏著掖著,倘或就這麼錯過了。豈不可惜。」
就算看不見,方淮也能猜到公主現在必定臉紅到耳根。「蘭、蘭昭不懂師父您的意思……」
「公主會明白的。」方淮說著,站起身來,又暗自嘆了口氣。
師弟,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