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金光仙草(六)
「海蜃」是在雲鹿城的港口和瀛洲之間來回的一艘巨船。每一次出航,在海上航行來回一次是二十天, 停泊之後休息三天, 接著出海開始下一次航行。
方淮來到雲鹿的時候,「海蜃」恰好已出航十四天, 也就是說,他須得在雲鹿城等上十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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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蜃」不僅是供在雲鹿和瀛洲之間來回的凡人乘坐的,連修士,尤其是孤身一人或人數不多的修真者們出海都會乘坐此船。因為海域中的情況變幻莫測, 許多地方一旦闖入就難以走出,海面下還有海妖出沒。除非自恃本領高強, 否則為求萬安,大部分人都會選擇乘船出海。
「海蜃」是唯一能在海上安然來去的船隻,已經在雲鹿和瀛洲之間來回了七百餘年。而製造它自然也不是凡人的組織,而是千機閣。
方淮在太白時就聽父親提起過此船, 它算是千機閣的一件神作,上面的種種構造、機關、結界十分複雜, 並且使用的材料有些已經絕跡了,所以哪怕有圖紙, 也不可能再造出這麼一艘船來。
方淮坐在廂房中,小二十分忐忑不安地向他致歉:「讓那小混混驚擾了客官,小的給客官賠罪。」
方淮喝了一口茶, 味道粗淡, 道:「沒事, 他已經把錢袋還給我了。為略施小戒, 我把他釘在牆上了,你要是肯發善心,就去往東兩條街外的巷子裡把他放了吧。」
小二咽了咽口水,擠出笑臉來道:「是。那客官您先休息,小的不打攪了。」
「嗯。」方淮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道:「你說的優曇花會,具體是哪一天舉行?在哪個地方?」
小二忙道:「是七天之後。在□□的……」又替他指明了路。
「好。」方淮點點頭道,「多謝。」
小二陪著笑退出房外,走下樓梯,才從上菜的夥計里抓來一人道:「出門往東兩條街外,找找巷子裡有沒有姓許那小子,告訴他這半個月都別到客棧里來了!」
偷錢袋這件事只不過一個小插曲,方淮很快就忘在腦後了。他在客棧里住著,每天到樓下大堂聽聽消息,其餘時間就在廂房布一個簡單的隔絕聲音的結界,練習琴譜,改裝靈器。雲鹿城雖然繁華,但三教九流勢力混雜,他不想惹出什麼其他的事來,所以儘量避免出門。
不過對那個優曇花會,他倒是抱了一點興趣。到了小二說的日子,他便換了身更平常的衣服,在左手的扳指上也通過攜帶的符籙加了個隱蔽的法術,加入了去參加花會的人群。
他感興趣的不是優曇花——此物在凡間的確罕有,但對他來說卻不是什麼稀罕的寶物——他感興趣的是舉辦優曇花會的許家。
雲鹿城的許家,在仙界也算是個有名的修仙望族,雖然本家在仙界,但云鹿城這個分支的勢力也不容小覷。
幾天前就已經托客棧的夥計替他買了一個座席,方淮來到優曇花會舉辦的地點,寬敞的大堂內早已賓客滿座,眾人的竊竊私語混雜在一起,一片「嗡嗡」聲。
優曇花會之所以為盛會,是借寶物優曇花之名,齊集人界各國的權貴。權貴們派人前來比武,最後的勝者得到優曇花。如有資質出色的參賽者,還有機會被雲鹿的三個修仙家族納為弟子。
這聽起來和仙界的鑒道大會有些像,但鑒道大會只是單純的門派間的交流,而優曇花會的實質,是人界各國藉此機會和修真者搭上關係,以圖將來能夠在戰爭中藉助修士的力量。
這點上,楚國國君已經給他們立了一個榜樣。
方淮的座席周圍大都只是觀眾,或者是一些想通過優曇花會的比武混出點名頭的人。權貴們自然不會和平民共處一室,圍繞著最中心的比武台,二樓有一個個敞開的包廂,局高臨下。既能清楚地看到比武台的情況,也彰顯了高高在上的地位。
花會即將開始,權貴們紛紛入席,引起下面眾人的議論。
「東面第一間包房坐著的就是許家的嫡長子和嫡長女。」
「聽說許大小姐美貌冠絕雲鹿城,可惜戴著面紗,不能一見。」
「聽說許家要和梁國聯姻,許大小姐要嫁給梁國太子,就是旁邊包房裡坐著的那個。」
「凡夫俗子,怎配得上仙家女……」
「人家是凡夫俗子,好歹能坐在上頭,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只能抻著腦袋往台上看啦。」
等貴族們入座,花會終於正式開始,先搬上優曇花來讓觀眾們看一眼,然後便是權貴們麾下的武士上台。方淮坐了一會兒,聽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便起身悄悄離開了。
比起樓內的比武,樓外才是真正的熱鬧,商人小販們在附近搭起了一個集市,不遠處就是運河,河上花船,河邊燈會,對城中的百姓來說,這是難得的熱鬧。
對於竊賊來說,也是難得的機會。
為免花會出什麼岔子,樓外方圓兩里內都有許家的人手來回巡視,通常一晚下來,就算不出別的意外,總也能抓住幾個在人群里渾水摸魚的小賊。
方淮經過河岸邊一小片昏暗的樹林,聽到裡面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偷了什麼?還不交出來?」
方淮腳步沒有絲毫地放緩,不過倒是想起了先前那個勾他錢袋的小賊。
又是拳頭打在皮肉上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悶哼。看來是打在了臉上。
方淮正要走過去,忽然聽見一聲怒喊:「我憑本事偷的錢,為什麼要給你?」
他腳步一頓。這話說得,好有道理。
而且聲音語氣也有些耳熟。方淮仔細一想,居然這麼巧?
雖然很巧,但方淮也沒有插手的意思,他可不是愛管閒事的人。
於是正要走,又聽見一人冷笑道:「果然是魔女生的孽種,盡做些雞鳴狗盜之事,讓家門蒙羞……」
方淮這次停了下來。轉動手上的扳指,發現說話的人正運起掌力,向小賊打去,這蘊含修士靈力的一掌打下去,那小賊不死也半殘。
方淮手一揚,一道符紙在空中燃燒,照亮了樹林,也引得林中人朝這邊看來,而出掌之人的那一掌眼看就要落下,卻被一道紅線束縛住了,掌力隨之一收,反震得自己吐出血來。
雖然那一掌收住了,但少年還是被掌風波及,喉中漫起一絲腥甜,頭昏目眩,陷入了半昏迷之中。
昏昏沉沉地,只聽見身前幾個人大聲叫嚷,不知說了什麼話,吵鬧了一番,隨即幾人的腳步聲遠去。
得救了嗎?
少年拿手在地上撐了幾下,都沒坐起來,竭力地睜大眼,只看見對面河岸映過來的燈火中,一個人慢慢朝自己走來。
再醒來時,天光大亮,他在客棧的後院屋子裡醒來,店小二正在他床前哼著小曲數銅板。
他口乾舌燥,渾身泛著疼,掙扎著爬起來。小二瞧了他一眼:「喲,醒了?」
「我怎麼在這裡……」少年揉著自己腦袋道,忽然幾個畫面閃電般地在腦海里掠過,「誰救了我?」
小二白了他一眼道:「你說是誰?」
「總不會是你。」少年搖搖晃晃地下床。
「小白眼狼。」小二嘟囔了一聲,道:「要不說人家是君子呢?你扒了人家客官的錢袋,人還救你回來。」
少年一呆,急急問道:「是那眼瞎了的……」小二眼一瞪,他又改口道:「他人在哪裡?」
「怎麼,要去謝恩哪?」小二道,「晚咯,那位客人今早就付了帳走了。」
兩人口中的客人自然就是方淮,他此時正在雲鹿的港口前面,預備上船。
「海蜃」整座船可負載三千餘人,分為天字號艙、地字號艙、和人字號艙,等級依次降低。
方淮買的是地字號艙,在船上有個小隔間,往上一層的天字號艙專為富人和權貴們準備,而下一層的人字號艙則住著手頭不寬裕的平民。
他曾經看過「海蜃」的圖紙,說實話,這麼一艘巨船,放到他原來那個世界,就像是電影裡的鐵達尼號。
說不定七百多年前,有人和他一樣,稀里糊塗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呢。
方淮抱著這樣的想法,踩著老舊的木板,跟隨船上的僕從來到自己的艙房。僕從走後,他將艙房的支窗打開,鹹濕的海風吹進來。
岸上一排洪亮的號角吹響,顯然都附帶了使聲音增幅的法術,凌厲高亢的聲調響徹在海天之間。
百姓們擁擠在甲板上,看著巨船出港的風光。巨船的最上層,雅致的廳堂中,已經響起靡靡絲竹之音,對於貴人們來說,無論在哪裡,都是享樂第一。
「海蜃」就這樣出航,朝著千里之外的茫茫瀛洲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