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金光仙草(七)


  女修手拿一面銅鏡, 仔細打量自己在鏡中的形容, 髮鬢烏黑柔亮,肌膚如雪堆成,一雙媚眼,一點紅唇,彎唇一笑, 足以讓所有見她的男人著迷。

  她滿意地收起銅鏡, 扭著掐得盈盈一握的腰,向石室內走去。

  寒冷的石室內, 一張石床上坐著一個青年男子, 正閉目打坐, 精悍有力的身軀罩著一件黑袍,敞開的領口裡, 貼著肌膚掛著小半塊玉佩。

  他臉上本有橫亘的猙獰疤痕, 不過現在已了無痕跡,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來的是一張英俊深刻的臉,深凹的眼窩, 不長但濃密的睫毛, 挺直的鼻骨,唇線曲折顯得愈發凜然。

  女修笑盈盈地坐上石床,立刻被石床的寒冷凍得臉一僵,隨即運轉功法, 抵抗那往骨髓里爬的寒氣。

  她聲音嬌軟地笑道:「少宮主, 你都坐關兩個月了, 石室里這樣冷,不如去外面散散心吧。」

  余瀟紋絲不動,仿佛壓根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女修看著他敞開的領口下精悍的胸膛,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笑著把自己溫軟的身體靠過去,一邊伸出玉蔥似的指尖想要撥弄余瀟領口內的那半塊玉:「少宮主,來我這裡歇歇吧……」

  她手還沒碰到余瀟,石室黑暗的角落裡忽然傳出一聲輕笑道:「唐師妹,你那爪子要是真摸上去了,只怕半邊手臂就沒了。」

  女修臉色一變,起身正對著那個角落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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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盤坐的女修哈哈笑道:「我怎麼會在這裡?自然是少宮主請我來的。」

  姓唐的女修怒目圓睜,正要說話,余瀟卻睜開眼道:「出去。」

  他這句話當然不是請對方出去,而是話音一出,唐姓女修就跟凌空被人一腳踹在肚子上一樣,朝著石室門的方向飛了出去,身體嵌在門外的石壁里,「哇」地吐出一口血,體內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角落裡的女人笑眯眯道:「瀟兒,怎麼手下留情呢?她方才可差點碰到了你的寶貝,不如把她那隻手剁下來吧?」

  余瀟重新閉上了眼道:「好歹是宮主的徒弟。」

  女人道:「倒也是。」便拔高聲音笑道:「唐師妹,還不走?你那半吊子的媚術還是留給外面的蠢男人們用吧。」

  唐師妹方才有多風姿綽約,現在就有多狼狽。打落牙齒活血吞,也只好捂著傷處踉踉蹌蹌走了。

  女人待她走遠了,才道:「瀟兒,聽宮主說你進步神速,照這樣下去,不過十年便能突破第七層了。」

  「嗯。」

  女人舒了口氣,笑道:「綠玉館的日子無聊,倒是想念你娘。等你功練成了,就把你爹娘從碧山接回來吧。你已入魔道,留他們在仙界也不合適。」

  余瀟道:「爹未必肯,娘必定要跟著爹。」

  女人道:「倘或到時候你露面了,仙界的人拿他們當把柄怎麼辦?」

  「他們沒那個本事。」

  女人不禁一笑道:「好,瀟兒有本事了,姨娘白操心了。」她擡了擡頭,仿佛已見到十年後的景象,「等你一出關,就回仙界叫那些正道們看看,他們唾罵的魔修,魔女之子到底是什麼樣。」

  不料余瀟卻道:「我先去人界。」

  女人一怔道:「去人界哪裡?」

  余瀟道:「雲鹿城。」

  「雲鹿城」三個字,倒是讓女人又愣了一愣,有些記憶被勾起了。「去那裡作甚?」

  余瀟沒有回答,但女人回過神來,目光在他頸間的玉佩上轉了一轉,便明白了。

  余瀟睜開眼,看著前方的石室角落,像是透過它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幅場景,那人在千里之外的自言自語,通過那融合了他神識和精血的玉佩,傳達到他耳邊:「托你的福,還能到這裡走一遭。」

  女人道:「說起雲鹿城,我和它倒也有一段緣分……」她自笑了笑,起身道:「你好生修煉,姨娘不打攪你坐關了。」

  她走出去,而余瀟再次閉上了眼。

  「海蜃」航行了十來天,一路風平浪靜,甚是順利。

  方淮連著數日都呆在自己的艙房裡,在房間裡貼上幾個符咒,不受外物所擾。不過呆得久了,畢竟還是有些悶,於是這天傍晚,便走到甲板上吹吹風。

  他現在臉上帶著□□,衣著也普通得很,混進人群壓根就不起眼。只不過在欄杆旁站了一會兒,直覺告訴他有人一直在盯著他。

  畢竟打小吃了那麼多靈丹,五感比起凡人們來說還是要敏銳一些的。

  方淮又曬了會太陽,轉身向艙內走去。

  走到自己的艙房前面,伸手剛要去推小隔間的門,忽然身體一頓,隨後飛快轉過身去,寶囊中的靈器自動張開,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泛著淡淡金光的防護罩,擋住了刺來的一劍。

  方淮眉頭一蹙道:「在人身後尾隨,暗施偷襲,可不是正人君子所為。」

  來人冷笑道:「堂堂太白宮首席真傳,不至於架不住我這一劍吧?」

  那我還真架不住,追著築基都沒到的人打有意思麼?方淮腹誹了一句,又皺了皺眉,他自認身份掩藏得還算好,怎麼又被人認出來?

  先前被搖光道人認出可以說是機緣巧合,眼前這人又是通過什麼看出來的?方淮轉念一想,難道船上有認得他的人?

  他便道:「閣下又是何門何派?」

  那人道:「我乃百|樂|坊許家嫡系弟子,奉我們大小姐的命,來領教領教太白首席真傳的風采。」

  方淮道:「原來是許大小姐,在下此次離山是為了私事,應該不曾得罪了許大小姐吧?」

  那人冷哼一聲。態度實在稱不上好。方淮倒也明白,太白宮和許家早有嫌隙,據說還是創派師祖那會跟許家人結下的怨。

  但畢竟這麼多年了,如今太白宮躋身仙界前五的門派,許家人即使抱有舊怨,面上也不得不裝出個和氣的樣子。

  看此情此景,莫非是見他獨身在外,來刁難刁難他出口氣?畢竟私人爭鬥的話,兩家也只當私怨處理,不會上升到門派層面。

  方淮早就把手籠進袖子裡,做好準備,剛才那一劍透露出來的對方的實力,也就在金丹往上一點的水平,為免真鬧出什麼事來,他也不用主動出擊,穩穩守住就行。

  那人還未動手,忽然長廊的另一頭又一人走來,笑道:「兩位真人有話好說,何必動手呢?」

  方淮微微轉頭,同時注意著那修士的動靜。後來的人走到近前,笑著對方淮道:「在下乃是趙國人,是皇太女殿下命在下來向太白宮的真人問好。」

  方淮點了點頭。

  修士冷笑道:「還真是會見風使舵,見討好我許家不成,就來拉攏太白宮的人麼?」

  他話中滿是嘲諷,毫不留情面,那趙國人倒也不生氣,笑道:「真人說話何必這麼難聽,我們殿下也不過聽見有太白宮的修士在船上,遣我來問聲好。我趙國可沒有那麼好的福氣,能得修仙望族的嫡女下嫁。」

  言下之意,我們也就是來打個招呼,你許家既然如此清高,為什麼又把自家寶貝大小姐嫁給一介凡人呢?

  這話顯然戳中了那修士的痛處,許家眾弟子,對於自家大小姐屈尊嫁給那梁國太子一事,都十分不解,並且感到憋屈,畢竟仙家女下嫁凡人,無疑就是自降身份。連帶著整個許家都被外人看低了。

  修士冷冷地瞪了趙國人一眼,收起長劍,硬邦邦地對方淮道:「方道友,我家大小姐有請。」

  方淮知道這見一面是避不了了,否則倒顯得他太白宮小氣,在船上碰見許家人,連大大方方見一面都不肯。

  他將屏障收起,對修士道:「請帶路吧。」

  修士將他帶到天字艙的正廳中,這裡已經被許家人占據了,其他人界的權貴不得不退避三舍。那梁國人也跟著過來了。

  許家的嫡長子嫡長女坐在主位,見方淮來了,便起身向他見禮,話語中倒是沒像先前那名許家弟子那樣含有敵意。

  嫡長女,也就是許大小姐甚至見過禮後又略帶歉意道:「我這三師兄秉性剛烈,若是方才去請方道友時有所冒犯,還請道友恕罪。」

  方淮心想,知道這人性格剛烈還讓他過來,不就是想先給個下馬威麼?這許大小姐跟手下一個□□臉一個唱白臉,道起歉來情真意切,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面上仍微笑道:「無事,常言道:『不打不成交。』許大小姐讓一位金丹期修士親自來請我,真是看得起我了。」

  許大小姐便請方淮入座,同時介紹坐在方淮對面的凡人男子道:「這位是梁國太子,小女子的未婚夫。」

  她聲音軟糯清甜,介紹梁國太子時特意自稱「小女子」,除了方淮之外,廳中其他人都看得出來,原本因為被忽視而臉色不大好的梁國太子的臉色立刻服帖了。

  方淮見過的女修,要麼像沈妙清那樣直率,要麼就是尹夢荷那樣的高傲冷酷,還有自己的母親和師叔母,不論性情怎樣的不同,她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屑對人假以辭色,在強者為尊的仙魔兩界,太虛假的言辭是沒什麼用的,甚至會遭人鄙夷。

  不過面前這位許大小姐,倒是把這個技能運用得爐火純青。方淮倒也不反感這些,甚至覺得有點意思,畢竟他之前待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他地朝那梁國太子點了點頭,卻注意到許大小姐身邊還站著一個人,道:「這位是……」

  許大小姐笑道:「這是賀前輩,是一名散人。」散人,也就是沒有門派歸屬的修士。「這次我和哥哥還有賀前輩前往瀛洲,是為了尋找一處寶地。」

  她主動提起自己的目的,倒是讓方淮挑了挑眉:「什麼寶地?」

  「乃是傳說中的海外仙山,東南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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