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螳螂、蟬與黃雀
帥帳內的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李奎坐在帥位上,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但那往日裡能讓他冷靜下來的「篤篤」聲,此刻卻顯得無比煩亂。
「郡兵……他們來幹什麼?」一名副將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還能幹什麼!」另一名性格火爆的部將一拳砸在桌上,「肯定是來搶功的!郡守那個老狐狸,早就看我們不順眼了!」
「搶功?這個時候?」
「這才是最惡毒的!」李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他算準了我們和陳凡拼得兩敗俱傷,然後他的人馬一到,坐收漁翁之利!不僅能拿下清河縣,還能順便……收編了我們這支殘兵!」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無不色變。
他們都是李奎的心腹,黑甲軍就是他們的根基。若是被郡守府收編,最好的下場也是被打散拆分,從此再無出頭之日。
「將軍!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對!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拼?」李奎慘笑一聲,眼神中透出絕望,「怎麼拼?前面是堅城和陳凡的五千精銳,後面是虎視眈眈的郡兵!我們現在就是被夾在中間的肉餡!」
他現在終於明白陳凡在城樓上那「喜迎王師」的喊聲是多麼惡毒了。
那根本不是喊給青峰山的援軍聽的,那是喊給郡兵聽的!
他在告訴郡兵:我準備好了,你們也快來吧,我們一起分了李奎這塊肥肉!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讓他進退維谷,無從破解的陽謀!
與此同時,清河縣西邊三十里。
一支裝備精良,但軍容懶散的軍隊,正在不緊不慢地行進。
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披銀甲,正是當初在縣衙被蘇清影嚇得屁滾尿流的那個護衛頭領,如今的他,已是這支郡兵的先鋒都尉,周康。
「周都尉,前面就是清河縣地界了。」一名斥候前來稟報,「探子回報,黑甲軍正在圍城,但攻勢不顯,似乎頗為疲憊。城中守軍也未見有大規模出擊的跡象。」
「哦?」周康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看來,是打累了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懶洋洋的隊伍,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兄弟們!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
「郡守大人有令!此次前來,名為『協助』平叛,實則是來摘桃子的!」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引得周圍的軍官一陣鬨笑。
「那李奎的黑甲軍,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組成的私兵,跟那城裡的反賊陳凡打了這麼久,早就人困馬乏了!」
「我們現在過去,就是天降神兵!等他們斗得你死我活,我們再一鼓作氣,拿下清河縣!到時候,城裡的金銀財寶、女人糧食,都是我們的!」
「哦!!」
郡兵們發出一陣興奮的狼嚎,行軍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在他們眼中,清河縣已經是一塊切好了,就等著他們去吃的蛋糕。
城樓之上。
陳凡用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揚起的煙塵,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小叔,又來一幫人!這怎麼辦?」蘇清影急得直跺腳,手裡緊緊攥著她的佩刀。
「小叔,我們打不過的……」蘇清雪小臉發白,緊緊抱著陳凡的胳膊,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
陳凡放下望遠鏡,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又拍了拍蘇清影的肩膀。
「打?誰說我們要打了?」他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
蘇清月站在一旁,看著陳凡的側臉,美眸中異彩連連。經過了剛才的「絕對信任」事件,她現在對陳凡的任何決策都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心。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瞭然:「你是想……」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陳凡接口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只不過,誰是螳螂,誰是蟬,誰又是黃雀,這可說不準。」
他轉過身,面對著三女。
「現在,這盤棋上,有四方勢力。我們,李奎,郡兵,還有我那支『不存在』的青峰山援軍。」
「李奎現在一定認為,我們和郡兵是一夥的,他被我們兩面夾擊,成了待宰的羔羊。」
「而郡兵那幫蠢貨,一定認為我們和李奎斗得兩敗俱傷,他們是來撿便宜的黃雀。」
陳凡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他們都錯了。真正的獵人,只有我們。」
他的計劃大膽而瘋狂,聽得蘇清影和蘇清雪一愣一愣的。
蘇清影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大殺四方。
「小叔你太厲害了!簡直是算無遺策!」她激動地一把抱住陳凡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胸前的柔軟緊緊貼著他的後背,「小叔,等打完了,我以後就嫁給你!」
「咳咳!」陳凡被勒得直咳嗽。
旁邊,一直安靜的蘇清雪不甘示弱,也跑過來抱住他的另一隻胳膊,把小臉埋在他臂彎里,用軟糯的聲音宣示主權:「小叔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兩個丫頭又開始日常爭風吃醋。
陳凡一個頭兩個大,求助地看向蘇清月。
蘇清月俏臉微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自己惹的風流債自己解決」,但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走上前,輕輕拉開兩個妹妹。
「好了,別胡鬧了,聽你們小叔說正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兩個妹妹頓時乖巧下來,但還是各自占據了陳凡的一邊,像兩個忠實的護衛。
陳凡清了清嗓子,臉上恢復了嚴肅。
「清影!」
「在!」蘇清影立刻立正。
「你立刻去,從我們現有的兵力里,挑出五百人,再從黃天軍降兵里,挑出一千人。記住,要那些看起來最疲憊,最狼狽的!」
「啊?」蘇清影不解,「為什麼要挑這樣的?」
「演戲,就要演全套。」陳凡冷笑,「我要讓所有人相信,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準備做最後一搏了。」
他頓了頓,看向遠方李奎的大營。
「半個時辰後,大開城門,你親自帶隊,向黑甲軍發起『決死』衝鋒!」
「什麼?!」
這次,連蘇清月都變了臉色。
主動出擊?這太冒險了!
「放心。」陳凡的眼神自信而沉穩,「我不會讓你真的去拼命。你的任務,是把李奎這條魚給我死死咬住,讓他動彈不得。同時,也是給那隻『黃雀』發出一個信號。」
他轉頭,看向郡兵來的方向。
「告訴他們,蟬,已經快死了,你們可以下嘴了。」
半個時辰後。
「咚!咚!咚!」
清河縣的城門處,戰鼓聲響起,悲壯而蒼涼。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
蘇清影一身戎裝,手持長刀,騎在馬上,她的身後,是一千五百名看起來衣衫襤褸、面帶疲色的「殘兵」。
「將士們!」蘇清影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我們身後,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親人!今日,隨我死戰!」
「死戰!死戰!死戰!」
士兵們的吼聲零零散落,充滿了「絕望」的味道。
隨即,這支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軍隊,朝著黑甲軍的大營,發起了衝鋒。
遠處的小山坡上,郡兵都尉周康用望遠鏡看到這一幕,激動地渾身發抖。
「打起來了!真的打起來了!」他放下望遠鏡,興奮地大喊,「哈哈哈!陳凡那小子果然是黔驢技窮了!這是要拼命了啊!」
「都尉英明!」旁邊的副官連忙拍馬屁。
「英明個屁!」周康一揮馬鞭,指向清河縣那洞開的城門,「傳我命令!全軍出擊!搶在他們分出勝負之前,給我衝進城裡去!」
「城裡的女人和金子,都在向我們招手啊!」
「沖啊!」
郡兵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嗷嗷叫著,朝著那座在他們看來已經不設防的城市,發起了衝鋒。
周康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座仿佛唾手可得的城池,已經開始幻想著自己加官進爵,左擁右抱的美好未來了。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清河縣的城樓上,陳凡正冷冷地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黃雀,入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