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細雨騎羊下江南


  細雨如煙,籠著皇都巍峨的城牆輪廓,也沾濕了雲逍洗得發白的青衫。

  他一步步遠離了那座冰冷的巨城。

  身後是地動山搖的餘波和隱隱傳來的驚恐喧囂。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ʂƭơ55.ƈơɱ

  身前是延伸向遠方的泥濘官道,迷濛在雨霧裡。

  皇城的一切——那二十年的守護、心血、歡笑,最終化作龍椅上那張冰封的臉和一句「滾」字——都已拋在身後。

  「雲泥兩相隔,再無相逢亦無欠。」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最後的訣別,又像是對過往的祭奠。

  聲音融在細雨里,幾不可聞。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如同這無邊的雨霧,無聲地浸透四肢百骸。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酒葫蘆,輕輕晃了晃,裡頭只剩最後一口殘酒。

  「走了。」他輕聲道,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身旁那隻懶洋洋的老山羊。

  雲逍仰頭將那口酒飲盡,喉間火辣,心頭卻是涼的。

  皇城高牆之上,旌旗獵獵,依舊威嚴。

  可那裡已不再是他的歸屬。

  他曾經守護過的人與事,如今都成了過往。

  背叛也好,誤解也罷,終歸不過是風中一夢。

  他放下酒壺,轉身踏上南下之路。

  細雨漸密,打濕了他的衣襟,卻遮不住他眉宇間的從容。

  剛走出數步,一道冰冷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脫離皇城核心因果圈,符合『逍遙遊』任務繼續條件。】

  【主線任務:南下,收真傳弟子『葉傾仙』。】

  「葉傾仙……」

  雲逍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

  他嘴角那絲冷意悄然化開,化作一絲隨性的慵懶。

  那縈繞心頭的沉重與疲憊,仿佛也被這濛濛細雨沖刷去了些許。

  雲逍信步而行,寬大的袖袍在細雨中微微拂動。

  心念微動,空間泛起一絲漣漪。

  一道灰白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他身側的泥濘官道上。

  正是那頭皮包骨、蔫頭耷腦的老山羊——小七。

  它四蹄剛一落地,渾濁的老眼勉強掀開一條縫,瞥了一眼四周灰濛濛的雨景和泥濘不堪的道路,喉嚨里立刻發出一聲極其不滿、拖長了調的「咩——」。

  聲音有氣無力,充滿了「擾羊清夢」、「這鬼地方真不是羊呆的」的濃濃嫌棄。

  隨即,它慢悠悠地挪到雲逍身邊,極其熟練地、帶著點不情不願地,將瘦骨嶙峋的身子靠在了雲逍的腿側。

  仿佛把他當成了擋雨的柱子,又徹底閉上了眼。

  嘴裡還叼著那根不知從哪弄來的、早已被雨水打蔫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搭地咀嚼著。

  一副「眼不見心不煩」、「隨你怎麼折騰,別打擾本羊大爺睡覺就成」的憊懶模樣。

  雲逍失笑,伸手拍了拍小七那有些扎手的脊背。

  「老夥計,以後這外面的風光,還得你陪著看呢。」

  小七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帶著草腥味的熱氣,算是回應,眼皮都沒動一下。

  細雨無聲,一人一羊,沿著官道,在雨霧迷濛中,向著南方,悠然前行。

  官道漸漸深入山林,兩側古木參天,枝葉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愈發蒼翠欲滴。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倒是沖淡了離別的蕭索。

  雲逍也不著急,走得頗慢,像是在雨中漫步。

  偶爾駐足,看看路旁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奇石,或是聽聽林間不知名鳥雀的啁啾。

  小七更是懶散,幾乎是掛在雲逍腿邊,被他半拖著走,四蹄在泥濘里劃出幾道淺淺的溝。

  只有當雲逍停下時,它才勉為其難地站定,繼續閉目養神,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這般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前方道路拐過一個陡峭的山崖,變得狹窄起來。

  崖壁如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澗,澗水在雨中發出沉悶的轟鳴。

  就在這險峻之地,幾道粗壯的身影猛地從路旁的密林里跳了出來,攔在了路中央!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袒胸露腹的疤臉大漢,手裡拎著一把豁了口的鬼頭刀,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嘍囉,個個手持棍棒柴刀,衣衫破舊,眼神兇狠,一看便是盤踞此地的山匪。

  「呔!此山是爺開,此樹是爺栽!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疤臉大漢聲若洪鐘,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鬼頭刀遙指雨中青衫身影,凶神惡煞。

  他目光在雲逍身上掃過,見他衣衫簡樸,身無長物,身邊還跟著一頭蔫了吧唧、瘦得皮包骨的老山羊,眼神愈發輕蔑。

  「窮酸書生?還帶著頭快咽氣的老羊?」

  疤臉大漢啐了一口濃痰,「媽的,晦氣!趕緊的,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別讓大爺我親自動手,髒了我的刀!」

  嘍囉們也跟著鼓譟起來,揮舞著棍棒,將前路堵得嚴嚴實實,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老大,這羊雖然老,宰了也能燉鍋湯!」

  「就是!這窮鬼,連把傘都沒有,肯定榨不出油水!」

  「搜他身!說不定藏著碎銀子!」

  雲逍停下腳步,微微抬眸。

  雨絲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貼在清俊的側臉上。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攔路的山匪,如同看著路邊的幾塊頑石,不起絲毫波瀾。

  那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叫囂的疤臉大漢心頭莫名地一跳,竟生出一絲被俯視的錯覺。

  「聒噪。」

  雲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雨聲和嘍囉們的鼓譟,帶著一絲被打擾了雨中閒情的淡淡不悅。

  他甚至懶得抬手,只是屈指對著腰間酒葫蘆輕輕一彈。

  一滴晶瑩的酒液,被指尖的力道震得從葫蘆口飛濺而出。

  酒滴離葫,在細密的雨簾中,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

  下一瞬,這滴平平無奇的酒液,仿佛被賦予了無形的鋒銳!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刺耳的銳響,驟然撕裂了雨幕!

  那滴酒水,竟在飛射途中,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凌厲到極點的……劍氣!

  劍氣如絲,快逾閃電!

  疤臉大漢只覺得眼前寒芒一閃,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鐺啷!!!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沾滿油膩和雨水的鬼頭大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精鐵打造的刀身,竟從正中斷裂開來!

  半截刀身旋轉著飛上半空,在雨水中劃出一道刺目的銀弧。

  然後「噗」地一聲,深深插入旁邊濕漉漉的崖壁之中,只留下一個黑黝黝的刀柄在外顫抖。

  疤臉大漢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斷刀處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半邊身子都麻了,蹬蹬蹬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濘里,滿臉都是見了鬼般的駭然!

  他身後的嘍囉們,鼓譟之聲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個個眼珠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驚恐地看著那深深嵌入石壁的半截斷刀。

  又看看跌坐在泥水裡、面無人色的老大,最後,那一道道驚駭欲絕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雨中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死寂!

  只有雨水沖刷山林的沙沙聲,以及深澗中沉悶的水流轟鳴。

  雲逍仿佛只是彈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看也沒看那嚇傻的匪眾,抬步,繼續前行。

  小七似乎被那金鐵交鳴聲吵得有些不耐,懶洋洋地掀開眼皮,渾濁的老眼瞥了瞥癱在泥水裡、如同爛泥的疤臉大漢和他那群呆若木雞的嘍囉。

  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充滿了人性化鄙夷的「哼唧」。

  那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一堆礙眼的垃圾。

  然後,它又慢悠悠地閉上眼,叼著那根打濕的草莖,靠著雲逍的腿,亦步亦趨地跟上。

  青衫微動,老羊慢行。

  一人一羊,穿過那群僵立如同泥塑木雕、大氣不敢喘的山匪,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前方的雨霧深處。

  直到那青衫背影徹底看不見了,疤臉大漢才猛地喘過一口氣,如同瀕死的魚。

  他連滾爬爬地撲到崖壁邊,看著那深嵌石壁、只剩刀柄的斷刀,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兀自顫抖的右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鬼……鬼啊!!!」

  他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叫,連滾爬爬地跳起來,也顧不上手下嘍囉。

  如同喪家之犬般,手腳並用地朝著山林深處沒命地逃去。

  那些嘍囉這才如夢初醒,一個個魂飛魄散,哭爹喊娘。

  連滾爬爬地跟著他們的老大,瞬間作鳥獸散,消失在雨幕籠罩的山林里。

  只留下幾件慌亂中丟棄的破爛兵器,孤零零地躺在泥水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