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徒承師藝習御空


  瀑布的轟鳴永無止歇,如天河倒灌,在深潭中砸碎成漫天的水霧和雷音。

  水汽氤氳,帶著冰涼草木的清氣,瀰漫在潭邊,將陽光折射成無數細碎的虹彩,跳躍在光滑的青黑色巨岩上。

  葉傾仙盤坐於溫潤的暖玉蒲團上,素白布袍纖塵不染。

  關注ѕтσ55.¢σм,獲取最新章節

  她雙手結印,心神沉凝,維繫著白玉花盆中那株近乎透明的空冥花嫩芽。

  絲絲縷縷精純的虛空之力,如同無形的溪流,溫柔地注入嫩芽頂端那點凝實的銀芒。

  嫩芽周圍,空間漣漪穩定地蕩漾,梳理著周遭紊亂的靈氣。

  也悄然撫平著她激戰後體內靈力流轉的些微滯澀,連背後那深沉的酸麻都緩解了不少。

  相輔相成,妙不可言。

  「哼哧!」

  一聲帶著濃重鼻音、飽含嫌棄的響鼻,如同炸雷般打破了這份玄妙的寧靜。

  葉傾仙心神微動,抬眼看去。

  只見那頭攤在青苔岩石上的老山羊小七,不知何時已抬起了腦袋。

  渾濁的老眼半睜著,死死盯著她面前的白玉花盆,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仿佛那盆里不是新生的靈植,而是一坨污穢之物。

  它濕漉漉的鼻子用力抽動著,喉嚨里滾出一連串低沉、短促、代表「難聞!晦氣!快拿走!」的咕嚕聲。

  然後極其不滿地、重重地扭開頭。

  甚至用前蹄在身下濕滑的岩石上嫌棄地刨了兩下,濺起幾點水珠。

  這才重新將腦袋砸回去,喉嚨里滾著代表「此地污濁不堪」的咕嚕,繼續它的「假寐」。

  葉傾仙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對這老山羊的挑剔習以為常,旋即收攝心神,繼續溫養嫩芽。

  「該練點別的了。」

  一個平淡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雲逍不知何時已收起竹簡,目光落在葉傾仙身上。

  他依舊斜倚在靈木躺椅中,姿態閒適,青衫微敞,山風拂過散落的髮絲,仿佛方才開口的並非是他。

  葉傾仙立刻收斂心神,小心地將白玉花盆置於一旁,起身恭敬道:「請師父示下。」

  雲逍並未起身,只是屈指輕輕一彈。

  咻!

  一道烏光自他袖中飛出,懸停在葉傾仙面前。

  那是一柄劍。

  劍身狹長,通體黝黑,毫無光華,甚至劍刃處還殘留著未曾打磨乾淨的細微鏽跡和鍛打時的粗糙紋理,顯得笨拙而沉重。

  正是之前黑風谷中,葉傾仙斬殺妖狼時所用的那柄無名黑劍。

  「御劍。」雲逍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波瀾,言簡意賅。

  御劍?

  葉傾仙心中一動,伸手握住劍柄。

  入手冰涼沉重,粗糙的觸感硌著掌心。

  這劍,連一絲微弱的靈性都無,是徹頭徹尾的凡鐵死物。

  御使凡鐵飛劍?

  這與操控輕巧的飛針、柳葉之類的法器截然不同,對靈力與心神的要求堪稱苛刻。

  她沒有猶豫,深吸一口帶著水汽的清冽空氣,《歸墟蘊靈篇》的力量在經脈中汩汩流淌。

  心念微動,一縷精純的靈力自掌心透出,小心翼翼包裹住沉重的劍身,試圖將其托舉起來。

  嗡!

  黑劍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劍尖極其艱難地、搖搖晃晃地抬離地面半寸,如同喝醉了酒的醉漢,在空中劇烈地抖動、搖擺。

  葉傾仙清冷的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竭力穩住心神,加大靈力輸出,試圖控制住這桀驁不馴的鐵疙瘩。

  然而,那黑劍只是猛地向上一躥,旋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劍身一歪,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直直地朝著她腳面砸落!

  葉傾仙臉色微變,腳下步伐本能地一錯,險之又險地避開。

  咚!

  黑劍重重砸在她剛才立足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濺起幾點碎石屑。

  第一次嘗試,狼狽收場。

  葉傾仙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不服輸的倔強。她再次凝神,靈力湧出,包裹黑劍。

  這一次,黑劍倒是晃晃悠悠地升了起來,離地三尺。

  然而劍身如同狂風中的枯葉,瘋狂地打著旋,完全不受控制,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軌跡混亂不堪。

  嗤!

  劍鋒失控,猛地擦過她束起的髮髻邊緣,削斷幾縷飛揚的青絲。

  葉傾仙驚得後仰,腳下踉蹌一步,才穩住身形,髮絲飄落。第二次嘗試,依舊失敗。

  她定了定神,第三次催動靈力。

  黑劍歪歪扭扭地懸停在她身前,劍尖顫抖著指向她。

  她試圖讓它向前飛行,劍身卻猛地一個倒轉,劍柄狠狠撞在她小腹上!

  「唔!」猝不及防的悶痛讓她悶哼一聲,身形微躬,連退兩步,才卸去那股力道。

  接連三次狼狽不堪的失敗,素白的布袍沾染了塵土,髮髻微亂,額上汗水匯聚成珠,順著清冷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潭邊只剩下瀑布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她微微急促的喘息聲。

  「呵。」

  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輕笑自身後傳來。

  葉傾仙身體一僵,握著劍柄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轉過身,看向躺椅中的師父,臉上並無羞慚,只有一絲困惑和求教的執著。

  雲逍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桀驁的黑劍上,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

  「御劍,非是蠻力控物。」

  他淡淡開口,聲音穿透水聲,清晰地送入葉傾仙耳中。

  「靈為筋骨,意為魂魄。你靈力流轉,滯澀僵硬,如同死水強推朽木,如何能圓轉如意?」

  他頓了頓,指尖隨意地指向那轟鳴奔流的瀑布,指向瀑布下方深潭中,一塊半隱在激流飛沫里、被水流沖刷得光滑黝黑的巨大磐石。

  那磐石在萬鈞水流的衝擊下,巋然不動,只在水面之上露出嶙峋的一角。

  「去那石上站著。」雲逍的聲音不容置喙,「何時站穩了,何時再練御劍。」

  去那瀑布下的巨石上站著?

  葉傾仙順著師父所指望去,瞳孔微縮。

  那瀑布從數十丈高處傾瀉而下,攜帶的力量何止萬鈞?

  砸落深潭,激起滔天白浪,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脹。

  水流衝擊在下方那塊磐石上,濺起的水花如同沸騰的雪沫,聲勢駭人。

  光是站在潭邊,就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帶著濕冷寒意的巨大衝擊力。

  站在那激流中央的巨石上?

  稍有不慎,便會被狂暴的水流沖入深潭,粉身碎骨。

  然而,師父的話語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葉傾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瞬間的驚悸。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沉重的黑劍插在身旁岩石縫中,足尖在濕滑的岸邊青石上一點,青色身影如輕靈的雨燕。

  幾個起落,便已掠過翻湧的潭水,輕盈地落在距離那瀑布衝擊點尚有數丈遠的一塊稍小的礁石上。

  冰冷刺骨的水汽瞬間包裹全身,巨大的轟鳴聲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臟上。

  她穩住身形,目光鎖定前方那塊真正位於瀑布核心、承受著天河傾瀉之力的黝黑巨石。

  深吸一口氣,《歸墟蘊靈篇》的力量流轉全身,足下發力,身影再次騰空,朝著那巨石落去。

  身形甫一進入瀑布核心衝擊的範圍——

  轟!!!

  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萬鈞之力瞬間從頭頂、從四面八方狂涌而至。

  冰冷刺骨的水流帶著可怕的衝擊力,瘋狂地撕扯著她的身體、她的頭髮、她的衣袍。

  視線瞬間被狂暴的水幕徹底淹沒,耳中除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再無其他聲響。

  巨大的力量壓得她幾乎窒息,身形猛地一晃,腳下立足不穩,就要被這狂暴的水龍捲走。

  生死一線間。

  《流風回雪劍》的身法精髓如同本能般爆發。

  她身體驟然變得無比柔韌,如同狂風中勁草的柔韌,又如溪水中卵石的圓滑。

  不是硬抗,而是順應。

  順著那狂暴水流的衝擊方向,身體以極其微小的幅度、極其精妙的角度,卸力、偏移、旋轉……

  足尖在那濕滑無比、布滿青苔的巨石表面連續點動,每一次點落都如同蜻蜓點水,卻又在瞬間爆發出強大的抓地力,對抗著那無孔不入的衝力。

  嗤啦!

  素白的布袍被水流撕開幾道裂口,束髮的青玉簪被沖落,滿頭青絲瞬間被水流打散,狂亂地貼在臉頰頸側。

  冰冷的水流如同無數根鋼針,刺入肌膚,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劇痛。

  但她終究是……站穩了!

  如同狂風駭浪中釘死在礁石上的鐵釘。

  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她,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靈力在經脈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對抗著這天地自然的偉力。

  她緊閉著眼,摒棄一切雜念,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身體每一分力量、每一絲肌肉震顫的極致掌控之中。

  感受著水流衝擊的角度、力量的強弱變化。

  感受著腳下濕滑岩石的每一絲起伏。

  感受著自身重心在狂暴外力下那微妙到極致的平衡……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似乎……不再那麼難以承受。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在瀑布核心的萬鈞衝擊下,睜開了眼睛。

  視線依舊模糊,被狂暴的水簾切割得支離破碎。

  但她的心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凝聚。

  就在這一剎那!

  一道靈光,如同劃破混沌的閃電,驟然劈開她的識海。

  《流風回雪劍》!

  那月下師父舞動的身影,那如清風拂柳的飄逸,如驚濤拍岸的磅礴,最終歸於月華般寧靜超然的意境……

  與此刻她對抗瀑布衝擊、維持身體絕對平衡的感覺,驟然重疊。

  風!是流動,是順應,是無孔不入的滲透。

  雪!是凝聚,是沉靜,是覆蓋萬物的穩定。

  御劍……何嘗不是如此?

  靈力流轉,當如清風無礙,圓融貫通,心意所至,靈力即達。

  劍意凝聚,當如霜雪沉靜,心念合一,意之所指,劍鋒所向。

  平衡!是風的圓轉,是雪的沉凝,是立於激流而不倒的……劍心。

  嗡——!

  插在岸邊岩石縫中的那柄沉重黑劍,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召喚,劍身猛地發出一聲低沉而歡悅的嗡鳴!

  黝黑的劍身之上,隱隱泛起一層肉眼可見的、凝練如實質的霜白寒氣。

  下一刻!

  黑劍如同掙脫了無形枷鎖的黑龍,驟然自岩縫中激射而出。

  劍光劃破瀰漫的水霧,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靈動與沉穩,快如冷電,卻又軌跡圓融,精準無比地懸停在瀑布核心、葉傾仙的身前。

  劍身微微震顫,霜白的寒氣驅散了周遭狂暴的水汽,形成一小片相對清晰的空間。

  葉傾仙立於激流飛瀑之中,萬鈞之力加身而巋然不動。

  她伸出一根手指,帶著水珠,輕輕點在那懸停的、冰涼沉重的劍脊之上。

  心意相通!

  黑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吟,如同擁有生命般,繞著她周身輕盈無比地旋轉起來。

  時而如流風迴旋,劃出圓融的軌跡。

  時而如飛雪驟停,懸於身側,穩如磐石。

  任憑頭頂天河倒灌,激流如龍,她立於巨石之上,周身三尺之內,一柄沉重的黑鐵劍,如同最忠實的護衛,靈動自如地穿梭飛舞。

  瀑布的轟鳴永無止歇,水霧瀰漫。

  葉傾仙立於潭邊,素白的布袍在山風中微拂。

  她心念微動。

  嗡!

  插在岩石縫中的那柄沉重黑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身之上霜白寒氣一閃而逝。

  下一刻,黑劍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驟然激射而出!

  不再搖搖晃晃,不再軌跡混亂。

  劍光劃破水汽,帶著一種圓融無礙的沉穩與靈動,快如冷電,卻又軌跡清晰。

  時而如流風迴旋,繞著她周身劃出流暢的弧線。

  時而如飛雪驟停,懸於她身側三尺之地,劍尖微顫,穩如磐石。

  葉傾仙清冷的臉上不見喜色,只有一種全神貫注的沉凝。她並指如劍,引導著黑劍在空中做出各種複雜的動作:急停、轉折、盤旋、俯衝……

  每一次變化都流暢自如,靈力流轉圓融,心意與劍意完美契合。

  御劍飛行之力,已然掌握!

  潭邊。

  雲逍斜倚在靈木躺椅中,目光從瀑布下那道在激流中穩立、御使黑劍的身影上收回。

  重新落回膝頭攤開的古卷上,似乎對徒弟的進步漠不關心。

  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蘊含著的一絲極淡的讚許,以及唇角那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悄然斂去。

  他腳邊,老山羊小七耷拉的眼皮極其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渾濁的老眼瞥了一眼瀑布下霜氣繚繞、御劍盤旋的身影。

  又極其嫌棄地掃了一眼那柄嗡嗡作響、繞著葉傾仙飛舞的笨重黑劍。

  喉嚨里滾出一聲代表「總算清淨點了」的、低沉而悠長的咕嚕。

  然後,它才慢悠悠地、無比滿足地,將腦袋往濕漉漉的青苔岩石上更深處埋了埋。

  鼾聲,在瀑布的轟鳴中,細不可聞地又重新響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