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七醉酒吐真言?
醉仙城的喧囂與酒香被遠遠拋在身後。
師徒二人一羊,循著山勢蜿蜒而上,漸漸遠離了人煙稠密處。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絨毯,溫柔地覆蓋了層疊的山巒。
一輪皎潔的圓月懸於中天,清冷的月輝灑落。
將蜿蜒的山道、嶙峋的怪石、以及遠處如鏡般倒映著月輪的醉仙湖面,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
山風徐來,帶著白日陽光殘留的暖意,裹挾著草木的清芬,吹散了最後一絲酒肆的濁氣,沁人心脾。
雲逍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坳。
這裡地勢開闊平坦,腳下是厚實柔軟的草甸,幾塊巨大的青黑色山石錯落分布,如同天然的屏風。
前方視野極佳,醉仙湖的萬頃波光與遠處燈火闌珊的醉仙城盡收眼底。
他隨手一揮。
袖裡乾坤微動。
那張溫潤的靈木躺椅,那方古樸的矮几,甚至那隻盛著半壇極品「百年醉仙釀」頭窖的墨玉酒罈,都如同變戲法般出現在月光下的草甸上。
小七早已熟練地攤開四肢,占據了矮几旁一塊被月光曬得微溫的平坦岩石,耷拉著眼皮。
喉嚨里滾著代表「此地尚可,靈氣湊合」的咕嚕聲,準備進入它永恆的「假寐」狀態。
雲逍斜倚在躺椅中,姿態慵懶閒適。
他拍開墨玉酒罈的泥封,濃郁到化不開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山風草木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醉人芬芳。
他執起一隻溫潤的白玉斗,舀起琥珀色的瓊漿,對著天邊明月,淺淺啜飲。
月光流淌在他微敞的青衫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散落的髮絲隨風輕拂,如同畫中謫仙臨凡。
葉傾仙盤膝坐在稍遠處一塊光滑的岩石上。
面前,白玉花盆中的空冥花嫩芽在月華下微微搖曳,頂端那點銀芒如同縮小的星辰,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空間漣漪。
她雙手結印,心神沉凝。
《歸墟蘊靈篇》的力量如同溫順而堅韌的溪流,在經脈中無聲流淌。
白日裡瀑布下領悟的御劍真意,與空冥花帶來的空間感悟,如同兩股清泉,在識海中緩緩交融、沉澱。
那柄沉重的無名黑劍,此刻正靜靜地懸停在她身前三尺之地的月光中。
劍身不再有霜白寒氣,卻透著一股內斂的沉穩與靈動,仿佛與她呼吸相連。
她引導著一絲精純的虛空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花盆中的嫩芽。
感受著那微弱生命脈動的回應,也梳理著自身靈力在空間漣漪下的圓融流轉。
修煉,恢復,感悟。
山風拂過草甸,帶來沙沙的輕響。
蟲鳴不知何時已悄然響起,如同細碎的銀鈴,點綴著月夜的寧靜。
一切都顯得如此平和、靜謐。
除了……
矮几旁,那塊被小七占據的岩石上。
那原本規律而低沉的咕嚕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起初只是細微的變化。
小七那耷拉著的腦袋,極其緩慢地、極其不情願地……抬了抬。
渾濁的老眼掀開一條縫隙,不再是慣常的慵懶與嫌棄。
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矮几上那隻散發著致命誘惑的墨玉酒罈。
月光下,琥珀色的酒液在壇口微微蕩漾,折射出醉人的光暈。
濃郁到極致的醇香,如同無形的鉤子,絲絲縷縷地鑽進它濕漉漉的鼻子裡。
「哼哧……」
一聲帶著明顯遲疑的、試探性的響鼻。
喉嚨里的咕嚕聲停頓了一瞬,隨即變成了一種低沉而短促的、帶著某種……掙扎意味的咕嚕。
它似乎想強行扭開頭,繼續它的「假寐大業」。
但那顆灰白的腦袋,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著酒罈的方向挪動。
鼻翼翕動的幅度明顯加大。
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壇酒,眼神里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它招牌式的、深入骨髓的嫌棄,仿佛在看什麼污穢之物。
但在這嫌棄深處,又分明涌動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如同老饕見到稀世珍饈般的……渴望?
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它那張毛茸茸的羊臉上激烈交鋒。
嫌棄最終似乎……落了下風。
它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得急促起來,帶著一絲焦躁和不耐煩,仿佛在催促著什麼。
雲逍仿佛未覺。
他依舊對著明月,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玉斗中的佳釀,姿態閒適。
小七終於按捺不住了。
它極其不滿地、重重地哼了一聲,如同悶雷。
然後,它慢吞吞地、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蠕動著身體,從岩石上滑了下來。
四蹄拖沓,一步三晃地踱到矮几旁,在距離雲逍躺椅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雲逍手中的玉斗,以及矮几上那散發著致命誘惑的墨玉酒罈。
它不再發出咕嚕聲,只是用那雙充滿了人性化複雜情緒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雲逍。
眼神里,嫌棄依舊,但那渴望……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極其隱蔽的、近乎諂媚的……討好?
雲逍終於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顏。
深邃的眼眸垂下,平淡無波地瞥了腳邊這頭一反常態的老山羊一眼。
那眼神,仿佛洞悉了它內心所有的掙扎與渴望。
小七被這眼神看得脖子一縮,下意識地想扭開頭,但目光觸及那壇酒,又硬生生止住了。
喉嚨里滾出一聲代表「本大爺賞臉,你看著辦」的低沉咕嚕,帶著一絲強撐的傲慢。
雲逍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快得如同錯覺。
他沒有說話,只是隨手拿起矮几上另一隻空置的、同樣溫潤的白玉斗。
修長的手指執起墨玉酒罈,琥珀色的酒液帶著醉人的濃香,汩汩注入玉斗之中,直至八分滿。
然後,他手腕微傾。
那盛滿了百年佳釀的白玉斗,被輕輕放在了小七面前冰涼柔軟的草甸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蕩漾,醇香四溢。
小七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圓。
嫌棄?
那是什麼?
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它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卻又帶著一絲強裝鎮定的緩慢,將腦袋湊了過去。
濕漉漉的鼻子在酒液上方貪婪地、深深地嗅了一口。
喉嚨里滾出一聲滿足到極點的、悠長的咕嚕。
然後,它伸出粗糙的、帶著倒刺的舌頭,極其小心地、試探性地舔了一下玉斗邊緣的酒液。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
隨即,那渾濁的老眼猛地一亮。
仿佛沉睡的火山被瞬間點燃。
它不再猶豫,整個腦袋都埋了下去,粗糙的舌頭捲起玉斗中的酒液。
發出「哧溜哧溜」的、極其不雅卻無比滿足的啜飲聲。
速度越來越快。
一斗百年醉仙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見底。
當最後一滴琥珀色的酒液被它捲入口中,小七猛地抬起頭。
灰白的鬍鬚上沾滿了晶瑩的酒滴。
它滿足地砸吧著嘴,喉嚨里滾出一連串代表「尚可!尚可!」的、低沉而愉悅的咕嚕。
那渾濁的老眼,此刻竟似乎……清明了一瞬?
不再是慣常的憊懶渾濁,而是如同被酒液洗去了塵埃的古鏡,掠過一絲極其深邃、仿佛沉澱了無盡歲月的……滄桑。
但這清明只是一閃而逝。
隨即,濃烈的酒意如同潮水般湧上。
小七的身體微微晃了晃,四蹄有些不穩,眼神重新變得迷離起來。
甚至帶上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憨態的醉意。
它打了個滿足的酒嗝,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得含糊而悠長。
它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不再看雲逍,也不再理會那空了的玉斗,慢吞吞地踱回它那塊專屬的岩石,試圖重新攤開四肢。
然而,酒意上頭,它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滑稽。
就在它費勁巴拉地、試圖將前蹄搭上岩石邊緣時——
它猛地頓住了動作。
那顆沾著酒液的灰白腦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
渾濁的醉眼,不再看岩石,不再看雲逍,甚至不再看月光下的醉仙湖。
而是……直直地、望向了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懸掛著皎潔明月的……深邃夜空。
月華如水,灑在它毛茸茸的臉上。
那雙醉意朦朧的渾濁老眼深處,那絲剛剛被酒意沖刷出的清明,如同迴光返照般,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
這一次,不再是稍縱即逝。
那清明之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
古老!滄桑!
甚至……一絲仿佛穿透了萬古歲月、看盡了滄海桑田的……悲涼。
它定定地望著那輪孤懸的明月。
喉嚨里的咕嚕聲徹底消失了。
山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停滯。
蟲鳴隱匿。
萬籟俱寂。
唯有瀑布遙遠的轟鳴,如同背景般模糊。
然後——
小七的脖頸猛地向後仰起。
對著那輪亘古孤懸的明月,張開了它那沾滿酒液的嘴。
「咩——————!!!」
一聲悠長、蒼涼、仿佛來自洪荒太古、蘊含著無盡歲月沉澱與某種無法言說悲愴的長嘯,猛地撕裂了月夜的寧靜。
這嘯聲。
不再是以往那代表各種情緒的咕嚕。
不再有任何慵懶!嫌棄!不滿!
它穿透了空間,穿透了時間,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慄的古老韻律,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神鐘被驟然敲響。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嗡——!!!
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奇異波動,隨著這聲長嘯,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開來。
草甸上,柔軟的青草如同被無形的風拂過,齊刷刷地向四周倒伏。
幾塊巨大的山石表面,覆蓋的苔蘚瞬間失去了所有水分,變得乾枯灰敗。
空氣中飄蕩的微塵,瞬間凝滯,如同被凍結。
更遠處的醉仙湖面,那倒映的皎潔月輪,竟因為這聲長嘯引發的無形波動,驟然扭曲、破碎。
化作一片凌亂的銀光。
正在凝神修煉、心神沉入《歸墟蘊靈篇》與空冥花共鳴之中的葉傾仙,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劈中識海。
「噗——!」
她嬌軀劇顫,一口逆血毫無徵兆地湧上喉頭,被她強行壓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修煉狀態被瞬間打斷。
體內原本圓融流轉的靈力如同受驚的野馬,瞬間紊亂奔突。
那柄懸停在她身前的無名黑劍,發出一聲哀鳴般的顫音,「哐當」一聲墜落在地。
白玉花盆中的空冥花嫩芽劇烈地顫抖起來,頂端那點銀芒瘋狂閃爍,周圍穩定的空間漣漪瞬間變得狂暴紊亂。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巨大恐懼與……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直面了某種超越認知的古老存在的渺小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她猛地睜開眼。
清冷的眸子裡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茫然。
目光瞬間鎖定那嘯聲的來源——
岩石上,那頭對著明月引頸長嘯的老山羊。
那聲音……那波動……
這……這絕不可能是一頭普通的山羊。
雲逍的目光終於從明月上移開。
深邃的眼眸落在了岩石上那引頸長嘯、渾身散發著古老蒼涼氣息的老山羊身上。
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撼動神魂的景象,不過是月下清風吹過草葉。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玉斗。
然後,極其隨意地、如同拍去袖上塵埃般,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輕輕落在了小七那仰起的、毛茸茸的脖頸上。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喝多了就睡。」
雲逍的聲音平淡響起,穿透了那蒼涼古老的長嘯餘音,清晰地落入葉傾仙的耳中,也仿佛落入了某種無形的規則之中。
「別嚇著孩子。」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落在小七脖頸上的手指,似乎極其細微地……拂過了一下。
仿佛拂去了某種無形的塵埃,又像是……按下了某個躁動的開關。
那穿透萬古的蒼涼長嘯,戛然而止。
小七仰起的脖頸緩緩垂下。
它甩了甩沾著酒液的腦袋。
渾濁的老眼中,那驚鴻一瞥的古老清明與悲愴,如同潮水般飛快褪去,重新被深入骨髓的憊懶與……一種近乎茫然空洞的醉意所取代。
喉嚨里滾出一聲代表「呃?本大爺剛才幹了啥?」的、含混不清的咕嚕。
然後,它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徹底被酒意征服。
「咚」的一聲悶響。
它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茫然,重重地、無比滿足地砸回了身下那塊被月光曬得微溫的岩石上。
細碎而均勻的鼾聲,幾乎是瞬間響起。
仿佛剛才那撼動天地、驚破神魂的古老長嘯,只是月夜下的一場幻夢。
草甸恢復了平靜。
倒伏的青草緩緩挺直。
凝滯的微塵重新飄蕩。
醉仙湖面上破碎的月影,也重新拼湊成一輪皎潔。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古老餘韻。
以及葉傾仙煞白的臉色、紊亂的氣息、和眼中那揮之不去的巨大驚駭,無聲地訴說著……
剛才那一切,絕非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