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建文皇帝朱允炆
方府書房內,方塵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眼下最迫切的事,莫過於尋一批懂航海、敢闖海的水手。
造船的技藝他一竅不通,全然是門外漢,除了腦子裡那些模糊的航線記憶,對下西洋的實操細節幾乎一無所知。
照眼下這境況,即便胸藏再多見聞,也絕無可能一步跨到遙遠的美洲大陸,除非真有什麼逆天的捷徑。
思來想去,唯有先從招募水手入手,方塵長舒一口氣,抬眼看向正在案邊斟茶的侍女,聲音沉穩。
「去把方管家叫來。」
不多時,方建便快步進來,見了方塵,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
「少爺喚小的來,可是有吩咐?」
方塵斜睨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廢話,沒事叫你做什麼?」
方建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多嘴,只陪著乾笑,垂手侍立等著安排。
方塵開門見山,「你去安排一下,花錢雇二十名不怕死的水手,就說要隨我出海,酬勞一年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方建眼睛瞪得溜圓,失聲叫道。
「少爺您是不是糊塗了?招募水手哪用得著這麼多!依小的看,三四兩一年就頂天了!」
他心裡門清,一百兩白銀,在大明足夠尋常人家吃飽穿暖過十幾年,這對平頭百姓來說,簡直是砸下來的橫財。
況且如今開海的消息早已傳遍南直隸,海禁鬆動讓不少人動了出海的心思,他平日裡打交道時就聽說,眼下雇個水手每月不過一兩銀子,還不管食宿。
方塵何嘗不想壓價?但一想到前往美洲是九死一生的險途,便打消了這念頭。
方塵語氣篤定,「就是一百兩,我這趟出海,和旁人的營生不同,是拿命去搏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發榜出去,就說招募二十名敢搏命的水手,一年酬勞一百兩,若是在海上丟了性命,另給撫恤金一百兩,這筆錢必須交到他們家人手上。
但得說清楚,家人得盯緊了,要是拿了錢卻敢反悔退縮,我可不會客氣。」
方塵又囑咐了幾句後,方建這才走了出去。
方塵向來不把錢放在心上,眼下前往美洲才是頭等大事,可誰要是敢趁機薅羊毛,他定然會讓對方追悔莫及。
方建雖滿肚子疑慮,卻也不敢違逆,只得點頭應下。
他轉身去了方家庫房,取來兩百五十兩寶鈔。
明初的寶鈔尚算堅挺,雖已有輕微貶值跡象,但購買力仍不容小覷。
只是誰也料不到,日後這寶鈔會跟後世的京巴布韋一般,擦屁股都覺得硌得慌。
方建沒料到,招募公告剛在港口的老槐樹上貼了半個時辰,樹下就圍攏了不下百人。
有扛著槳的水手、揣著乾糧的流民,還有幾個背著舊行囊的漢子正踮腳往公告上湊。
但讓他奇怪的是,裡面有一些讓他害怕的人,這種感覺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還是覺得有點瘮得慌。
這陣仗讓他手忙腳亂,連帶著懷裡的寶鈔撥開人群往方府跑。
方塵正在書房翻著海圖,聽見方建氣喘吁吁的稟報,眉頭微蹙。
他原以為能湊齊二十人已是僥倖,沒成想竟來了這麼多。沉吟片刻,他將海圖一卷。
「我親自去看看。」
彼時的南直隸港口正是熱鬧時候,開海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引得四面八方的人往碼頭涌。
路上擠滿了挑著貨擔的腳夫、吆喝著討價的商販,桅杆如林的船塢邊,還有不少赤著腳的水手正修補漁網。
咸腥的海風裹著魚腥味、桐油味撲面而來,混著人聲鼎沸,熱鬧得像要把碼頭掀翻。
方建引著方塵穿過人群,來到一處用粗帆布搭起的臨時帳篷前。
剛掀開帘子,一股濃重的氣味就直衝鼻腔,汗味、魚腥、還有常年不洗澡的餿味混在一起,像塊浸了水的破布堵在鼻尖。
帳篷里擠著幾十條漢子,個個皮膚黝黑,有的胳膊上盤著猙獰的刀疤。
「少爺,這就是願出海的人,」方建湊近方塵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剩下的聽說是去那麼遠的地方,扭頭就走了,說您這是瘋了。」
方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適,點點頭,邁步走到漢子們面前,聲音清亮。
「公告上寫的酬勞,風險,你們都看清楚了?」
漢子們見他穿著錦緞長衫,腰間繫著玉帶,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眼神頓時變了。
有的趕緊點頭,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有的卻只是咧著嘴笑,露出黃黑的牙齒。
方塵沒在意這些,轉身走到帳篷角落鋪開的一張粗布輿圖前,指尖重重敲在美洲大陸的位置,那處用硃砂簡單描了個輪廓。
「要去的地方在這,遠得超乎你們想像,這趟船開出去,能不能活著回來,全看天意。」
可他敲了半天,帳內靜悄悄的,漢子們要麼茫然地盯著輿圖,要麼低頭摳著手指上的老繭,竟沒幾人接話。
方塵眉頭猛地一擰,臉色沉了下來,眼神掃過那群茫然的漢子,語氣帶著森蚺。
「方建!不是讓你找懂航海的水手?這些人……他們分得清季風、認得出星象嗎?」
方建額角滲出細汗,手忙腳亂地解釋,「少爺,我找他們時,領頭的說都是跑過遠海的老把式,熟得很啊……」
「領頭的在哪?」方塵不耐煩地揚聲道,「誰是帶頭的,站出來!」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嘀咕了幾句,隨著幾聲低低的咳嗽,原本擠在一起的漢子們像是得了信號,紛紛往兩邊退開,露出中間一條道。
一個漢子從中走了出來,他約莫三十多歲,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臉上雖糊著泥污,卻遮不住挺直的鼻樑,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鋼。
他走到方塵面前抱拳行禮,「小人便是領頭的,有話問我便是。」
方塵見他站姿挺拔,不像普通水手那樣松垮,身上隱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場,心裡微動,卻沒細想,直截了當地問。
「你真懂航海?」
漢子點頭,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在海上漂了十多年,最遠到過倭島,風浪里滾過幾遭。」
「去過倭島?」方塵指尖一頓,他記得永樂年間倭國雖與大明有勘合貿易,但倭寇仍不時上岸劫掠,早年朱元璋更是因倭國縱容海盜,直接斷了藩屬關係。
「去做什麼?」
漢子愣了愣,似乎沒料到他會追問細節,隨即坦然道。
「小人曾是軍戶,隨船隊去清剿過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