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甦醒
他轉身對著方夫人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愧疚。
「夫人,我已讓人把北疆最好的解毒藥材都送來了,連太醫院的老院判都留在這裡守著,一定能救活他。」
方夫人紅著眼圈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朱高煦又走到床邊,彎腰看著方塵毫無生氣的臉,低聲絮叨起來,像是在跟清醒的人說話。
「中憲啊,你還記得在鳳陽嗎?你說水渠要修寬三尺,我偏說兩尺夠了,咱倆爭了半宿,最後你拉著我去看田埂,說水夠了,莊稼才肯長。
現在那水渠里的水都結了冰,開春就能灌田,你倒好,自己先躺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萬民書父皇已經知道了,父皇說要賞你世襲爵位,還要讓你管工部的水泥坊,你不是一直想修運河嗎?等你好了,咱倆去跟父皇請旨,用你的水泥修漕運,讓船跑得比馬還快。」
站在一旁的方瑤始終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此刻她眼底的沉靜里多了幾分波動。
歷史上的朱高煦是一個極度殘忍的人,可是現在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些事,和歷史上卻相反,雖然脾氣有些火爆,但出發點都是善良的。
朱高煦語氣變得狠厲,「你放心,刺客的事我沒閒著。紀綱那群廢物查不出,我讓自己府里的護衛去查了,連當年跟著我靖難的老兵都派出去了。
不管是誰躲在暗處搞鬼,敢動我朱高煦的朋友,我定要他扒皮抽筋!」
他看著方中憲依舊緊閉的眼,忽然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
「說起來,我還沒跟你提呢。我家朱瞻圻今年十歲,你家瑤兒八歲,我看這倆孩子挺合適,等你好了,咱倆就跟父皇請旨賜婚,結個兒女親家,往後你我就是一家人,誰也別想再動歪心思。」
這話落進方瑤耳里,讓方塵心頭微震,嘴角抽了抽。
「我說這老小子怎麼老是提起方瑤,原來是打的這種算盤。」
「朱高煦也算是皇家,如果未來幫助他……」
朱高煦又說了許久,從鳳陽的李老漢講到京里的御膳房,從水泥的配比方子說到開春的春耕,像是要把所有話都攢著說給他聽。
直到天色擦黑,院外傳來王府護衛的催促聲,他才站起身,最後看了眼方中憲。
「你可得撐住,聽見沒?我還等著喝你的喜酒,等著跟你一起修水渠呢。」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對方孝孺道。
「老先生放心,夜裡我讓人守在府外,有任何動靜隨時報給我,藥材不夠就去我王府取,千萬別跟我客氣。」
方孝孺連忙道謝,看著朱高煦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嘆了口氣,「殿下倒是重情義。」
朱高煦走後,方孝孺望著床上昏迷的兒子,渾濁的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先前雖怨他性情大變,行事風格與從前判若兩人,甚至曾因理念不合怒極動手,可鳳陽的樁樁件件看下來,他才算真正懂了。
這孩子不是變了,是長大了,懂得了百姓要的不是聖賢書里的道理,而是能填飽肚子的糧食,是能遮風擋雨的屋子。
他枯瘦的手撫過方中憲冰涼的手背,指尖微微顫抖。
一生鑽研儒學,恪守禮法,總以名節二字重過泰山,可此刻看著兒子命懸一線,才猛然驚醒。
身為大儒,若為了那所謂的體面,把滿門子孫都推入火坑,這聖賢之名又有何意義?
後世或許會記我誅十族的剛烈,可百年之後,誰又會真的稱頌?
怕只當我方孝孺,是個為了虛名連家人都不顧的糊塗蟲吧!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的皺紋里淌下淚來,滴在方中憲的手背上。
比起那些刻在史書里的虛名,眼前這條活生生的性命,這一家子的安穩,才是最該守的東西啊。
窗外的雪還在下,燭火映著他蒼老的臉,那些固守了一輩子的大義,在兒子微弱的呼吸聲里,悄然鬆動了。
終於在這天清晨。
「夫君……」
守在床邊的方夫人猛地抬頭,只見床上的方中憲睫毛顫了顫,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她瞬間紅了眼眶,聲音抖得不成調,「快!快叫太醫!夫君醒了!」
守在外間的太醫和丫鬟們慌忙湧進來,方瑤也從桌邊跑過來,小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
眼神卻緊緊盯著父親,剛才被附身的沉靜早已褪去,只剩下孩童的急切。
方中憲的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周圍的人影。
方夫人含淚的臉,女兒泛紅的眼睛,還有太醫忙碌的身影。
藥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胸口傳來鈍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水……」他的聲音沙啞,喉嚨幹得發疼。
方瑤連忙端過溫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勺餵到他嘴邊。
溫水滑過喉嚨,方中憲才感覺腦子稍微清醒了些,那些混亂的片段像潮水般湧來。
他記得自己蹲在作坊里,盯著石灰和砂石混合成糊狀,笑著對工匠說這叫水泥,幹了比石頭硬。
記得在朝堂上,跟朱棣說開海通商,可增國庫,還能運糧更便。
記得和朱高煦在鳳陽的水渠邊,看著流民揮鋤頭,說水通了,田就活了。
記得官道上那道冷箭破空而來,胸口劇痛,然後是無盡的黑暗……
所有的記憶灌入方中憲的腦海中,他可以感覺到,這些事情似乎都是他做的,但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有人操控著他一般。
「我……這是……」
他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胸口,眉頭微蹙,「遇刺了?」
「是!爹你遇刺了!」方瑤握著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昏迷了十天,嚇死我們了!」
方夫人用帕子擦著眼淚,哽咽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太醫說你毒入肺腑,能挺過來全靠自己的意志。」
太醫診過脈後,鬆了口氣,太醫對方孝孺道。
「老先生放心,方大人脈象雖弱,但已平穩,毒勢漸退,總算脫離險境了,只是還需半年靜養,切不可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