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炸爐


  「開!」

  一聲低喝在寧凡身側響起。

  薛玲綺的手掌拍在丹爐之上,爐蓋應聲彈開。

  一道白光從爐口沖天而起,濃郁的丹香如同炸開的浪濤,瞬間擴散開來。

  在那團氤氳的光華之中,一枚丹藥緩緩漂浮而出,穩穩地落入薛玲綺攤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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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中的輔元丹通體溫潤如羊脂白玉。

  表面上。

  整整八圈丹紋層層疊疊,如同樹木的年輪,又如同水面上盪開的漣漪,在晨光下散發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澤。

  八品輔元丹。

  寧凡眉頭微挑。

  不錯啊。

  薛玲綺不愧是郭大師的親傳弟子,一手煉丹術確實紮實。

  八品輔元丹,在黃級丹藥中已經是相當高的品質,距離九品的圓滿之境只差一圈丹紋。

  放眼整片廣場上近百位煉丹師,能煉出八品輔元丹的。

  兩隻手數得過來。

  薛玲綺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枚丹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八品丹紋。

  已是她的正常水準,沒有辜負師尊的期望。

  寧凡正要收回目光。

  下一刻——

  轟!

  一道光華沖天而起。

  那光華璀璨刺目,與之前薛玲綺開爐時的白光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金質的色澤,直衝廣場上空。

  緊接著。

  又是幾道光華在同一時刻沖天而起。

  兩道、三道、四道。

  ——整整四道光柱,分別從廣場的四座煉丹台前升起,將整片廣場映照得一片通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四道光華的源頭,正是齊旻、戚薇、毛仁心、彭天力四人的丹爐。

  齊旻嘴角微微上揚,手掌在丹爐上輕輕一拍。

  「開。」

  他口中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四尊丹爐的爐蓋同時彈開,濃郁的丹香從爐口噴涌而出。

  那丹香濃烈到幾乎化作了肉眼可見的霧氣,在廣場上空凝聚成一團團乳白色的煙雲。

  霧氣擴散開來,將周圍數十座煉丹台都籠罩其中。

  「如此濃郁的丹香……」

  「太可怕了,根本就看不出來煉製的是輔元丹,說是玄級丹藥也對得上啊。」

  輔元丹不過是黃級丹藥,丹香有限。

  可眼前這四人煉出的丹香,竟然濃郁到了凝聚成霧的程度,這已經不是尋常輔元丹該有的氣象了。

  「這就是丹閣五子的丹術嗎……」

  「……」

  一道呢喃聲響起,道出眾人心中所想。

  四枚丹藥從各自的丹爐中緩緩漂浮而出。

  每一枚都通體乳白,表面光滑如鏡。

  而在那光潔的表面上,丹紋一圈接著一圈,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九圈。

  整整九圈丹紋。

  是九品輔元丹!

  廣場上瞬間炸開了鍋。

  哪怕是神炎皇朝最優秀的煉丹師,能將輔元丹煉到八品丹紋,便已是相當不易。

  八品與九品之間,看似只差一圈丹紋。

  可實際上。

  是完美和不完美的差距。

  是質的差距。

  就算這輔元丹是黃級丹藥中最基礎的品類,每個煉丹師都煉過千百遍。

  可能將其煉製成九品,依舊是許多玄級煉丹師都無法做到的事。

  這種造詣已經跳出了技巧的範疇。

  上升到了對丹道的感悟。

  丹閣五子,當真是恐怖如斯。

  齊旻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掌心中的那枚九品輔元丹。

  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枚丹藥很是滿意。

  將丹藥隨意地拋了拋,然後他將目光越過廣場上熙攘的人群,直直地投向了寧凡所在的方向。

  一雙丹鳳眼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之色,嘴角的笑容變得愈發玩味,歪了歪頭,略顯玩味的開口道。

  「我們的第一名——」

  「你的輔元丹呢?」

  「別是連第一輪都沒有辦法通過吧。」

  「……」

  齊旻話音落罷,廣場上響起了一陣壓抑的笑聲。

  那是幾個丹閣弟子發出的。

  他們看向寧凡的目光里滿是看好戲的神色。

  方才這少年口出狂言,說要給丹閣五子捏二到五名的獎牌,現在倒要看看他拿什麼來兌現。

  「別急。」

  寧凡的聲音依舊平靜,他沒有多說什麼,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齊旻那張寫滿挑釁的臉。

  緊接著。

  寧凡緩緩盤膝坐下,雙腿交疊,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閉上眼睛。

  他將天人意收攏,外界的喧囂在這一刻被盡數隔絕。

  廣場上所有聲音都漸漸遠去。

  如同退潮般消散在意識的邊緣。

  方才他觀摩了幾十位煉丹師煉製輔元丹的全部過程,此時此刻在寧凡的腦海中一幀一幀地閃回。

  現在,是消化它們的時候了。

  寧凡閉目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作。

  此時間。

  基本上所有煉丹師都完成了第一輪煉丹。

  廣場上瀰漫著濃郁的丹香,大多數人的手中都捏著一枚屬於自己的輔元丹。

  而選擇使用第二份材料進行第二輪煉丹的煉丹師,數量其實並不算多。

  輔元丹是大家都煉製過千百次的丹藥,從學徒時期便在煉,出師考試也煉,平日裡換取天材地寶時還在煉。

  到了這個份上。

  手法、火候、萃取、凝丹。

  ——每一個步驟都已經爛熟於心,形成了肌肉記憶。

  第一次煉製出什麼水準,大抵就是一個煉丹師的真實水平。

  除非是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失誤,否則第二次煉製的結果大多數只會比第一次更差。

  觀禮台上。

  數把太師椅分列兩側,丹閣的四位裁判與神炎皇朝的四位裁判同時在觀摩著下面的煉丹師。

  齊天晝坐在正中央,鬚髮在微風中輕輕拂動,面色古井無波。

  而坐在神炎皇朝中央的則是郭大師。

  兩方煉丹師儼然已二人為首。

  「不錯,不錯。」

  一道聲音從左側響起。

  說話之人是丹閣的一位紅髮老者。

  他捋著頜下幾縷稀疏的紅須,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剛剛開爐的參賽者,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你們神炎皇朝的煉丹師,水準又提高不少啊。」

  話音在誇讚,可那語氣卻是高高在上。

  郭大師瞥了那人一眼,沒有說話。

  齊天晝目光在廣場上掃過,微微頷首附和著紅髮老者的話語,但附和到一半時,突然話鋒一轉。

  「嗯。」

  「不過有一個人例外啊。」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寧凡。

  那少年就坐在煉丹台前,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面前的丹爐冷冰冰地立在石台上,爐灶沒有生火,玉盒裡面的天材地寶一樣都沒有被動過。

  這比賽時間已經過去小半。

  別的煉丹師早已開爐成丹。

  他連火都還沒生。

  煉好煉壞不要緊。

  問題是。

  這少年根本就沒有動手煉製。

  神炎皇朝那位胖老頭皺起了眉頭,他轉過圓滾滾的身子,壓低聲音對郭大師道。

  「郭大師,你那位……朋友,究竟是怎麼回事?」

  郭大師沒有回答。

  他也凝視著寧凡,雙渾濁的雙眸中閃爍著複雜神色。

  郭大師也很奇怪,寧凡為何不動手啊?

  由於觀禮台和廣場距離不算近,寧凡不會煉製輔元丹的話語,倒是沒有被郭大師等人聽到。

  所以他們只是在奇怪,奇怪於寧凡為何不煉製。

  而此時此刻。

  廣場上盤膝而坐的寧凡,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明。

  他站起身,雙手在衣袍上輕輕拂過,緊接著看向玉盒。

  輔元丹所需的天材地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盒中。

  ——凝露花,聚靈藤,元陽石粉末。

  每一樣的品相都不錯。

  他伸出手,將這三樣材料從玉盒中一一取出。

  在石台上一字排開。

  寧凡深吸一口氣。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煉丹。

  不過……

  這終究只是一枚黃級丹藥而已,寧凡現在,可是真正意義上的玄級煉丹師!!!

  寧凡將手掌按在丹爐上。

  靈力從掌心湧出。

  下一刻。

  一簇明亮的火焰在爐灶中竄起。

  火焰呈現出一種純淨的橘紅色,舔舐著暗金色的爐底。

  將整尊丹爐映得發亮。

  此時還在煉丹的人並不多。

  大多數參賽者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煉製,再加上寧凡之前和齊旻的互動,眾人的注意力多數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眼看著寧凡有條不紊地動手,眾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是不會煉製輔元丹的樣子嗎?

  引火的手法乾淨利落,靈力與火焰的融合恰到好處;萃取時的火候掌控精準,投放材料的分量分毫不差。

  這分明是煉製過無數次輔元丹才能有的熟練。

  那他之前說自己不會煉製是什麼意思?

  然而下一刻,一道輕疑聲從人群中響了起來。

  「咦?」

  說話之人是一個神炎皇朝的年輕煉丹師,約莫三十出頭,他盯著寧凡的手法看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那不是……我師尊特有的萃取順序嗎?」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都愣了一下。

  輔元丹的煉製雖然有一定之規,投放材料的順序大抵相同,可不同流派的煉丹師,在細節上還是有著各自獨特的習慣。

  有些習慣已經形成了某種師門內部的獨門手法。

  比如萃取時先以文火溫爐三分,再猛火提爐七分;又比如投放凝露花時,先將其在掌心中以體溫預熱片刻,再投入爐中。

  這些微妙的手法和習慣,在外人看來並無區別,可在同門眼中,卻是一眼就能認出的獨門標記。

  而方才寧凡萃取天材地寶的順序,就並非是大眾路數。

  正常輔元丹的萃取,是先投放聚靈藤,再放凝露花,最後以元陽石粉末收尾。

  可寧凡方才的操作,偏偏是先放凝露花,再放元陽石粉末,最後才投聚靈藤。

  這個順序與大眾手法完全相反,卻是那位煉丹師的師尊獨門的手法。

  先以凝露花的寒性壓制元陽石的烈性,兩者融合之後再以聚靈藤將藥力收束,這樣萃取出來的藥力更為溫和。

  這樣操作下,最終的成丹率更高。

  但火候掌控的難度也成倍提升。

  眾人看向說話的那名煉丹師,眼中滿是詫異。

  有人搖了搖頭,覺得這可能是巧合。

  輔元丹的煉製順序雖然有主流和非主流之分,可一百個煉丹師里,總有一兩個會有些與眾不同的習慣。

  這少年或許只是恰好與那位師尊的習慣相同而已。

  然而下一刻。

  寧凡的手法,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別人的痕跡』。

  他引導藥力的方式,換成了另一種迥然不同的風格。

  之前還是那位師尊獨有的『先聚後散』之法,將藥力先聚於爐心再向四周擴散。

  此刻卻忽然變為了以靈力化絲,絲絲縷縷地滲透進藥力之中的引導之術。

  那手法纖細而靈動,靈力絲線如同繡花針般在爐腔內穿梭。

  這是另一位神炎皇朝煉丹師慣用的手法。

  「咦!?」

  這一次,連薛玲綺也不由得驚呼出聲。

  她一直站在旁邊的煉丹台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寧凡的每一個動作。

  薛玲綺看得很清楚。

  寧凡方才用了一種極其特殊的引火手法。那手法是手腕微轉,將靈力以旋轉的方式注入爐火之中,讓火焰形成一個極細微的漩渦。

  這種引火方式能讓爐火的溫度分布更加均勻。

  這是郭大師一脈的不傳之秘。

  整個神炎皇朝煉丹師聯盟中,會這套手法的只有郭大師,韓丹和她。

  薛玲綺方才煉丹時,便是用了這套手法。

  而寧凡此刻用的,與她方才的手法一模一樣。

  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在薛玲綺心中炸開。

  ——寧凡不會煉製輔元丹,這是他親口說的。

  可眼下這少年不僅會了,施展的還是她師門獨有的手段……

  突然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了薛玲綺的腦海。

  她猛地想起,方才她開始煉丹之前,寧凡對她說的那句話——『你煉,我先看看』。

  難不成……

  這個念頭太過荒謬,薛玲綺幾乎不敢將它完整地想出來,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這少年煉製輔元丹的手法,是剛剛從其餘煉丹師身上學來的。

  意識到這點之後,薛玲綺的瞳孔驟然震顫。

  她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胸腔之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看看……

  光靠看看……

  就將幾十位煉丹師的手法熔於一爐,在這個時辰之內自己無師自通地拼湊出了一套完整的輔元丹煉製之法嗎!?

  真的假的?

  這是何等的離譜!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自己的手法出現在寧凡身上。

  一個個煉丹師瞪大眼睛。

  他們一個個終於意識到,這少年可能是真的不會煉製輔元丹,而現在他正在做的,是將方才看過的所有煉丹師的手法,融會貫通之後的現學現賣。

  意識到這點之後,眾人一個個震驚無比。

  別說。

  寧凡的煉丹還真是有條不紊。

  萃取、引導、融合、凝丹。

  每一個步驟都銜接得嚴絲合縫,沒有半分凝滯。

  爐火在他靈力的引導下跳動得越來越平穩,輔元丹的藥力在爐腔內緩緩凝聚成型。

  眼看著就要到結丹的程度。

  寧凡的雙手穩穩地按在丹爐上,靈力如同涓涓細流般滲入爐腔,將已經凝聚成型的藥力包裹起來。

  結丹。

  是煉製丹藥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藥力凝聚成形之後,需要以適當的溫度將丹體表面烘乾,同時以靈力在丹體上引導出丹紋。

  溫度稍高,丹體表面便會焦糊,前功盡棄;溫度稍低,丹紋無法成型,便是一枚沒有丹紋的凡品。

  寧凡的目光緊緊盯著丹爐。

  他的天人意已經鋪展到了極限,爐腔內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清晰無誤地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寧凡能感受到那團藥力正在緩緩成型,正在從一個不規則的液態團塊,漸漸變得圓潤和緻密。

  丹體的表面已經開始泛起微微的乳白色光澤。

  可下一刻——

  「噗——」

  一聲沉悶的響聲從丹爐內傳來。

  緊接著,一股黑煙從爐蓋的縫隙中噴涌而出,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炸爐了。

  寧凡的手還按在丹爐上。他低頭看著那尊還在冒著黑煙的丹爐,沉默了片刻。

  「嘖。」

  寧凡嘴角扯了扯,輕輕咂嘴。

  差一些。

  還差一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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