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劍意:人生


  所有人都凝視著皇甫月中。

  他們在等。

  等皇甫月中被鐵蒼斬殺。

  只要皇甫月中一死,就意味著神炎皇朝其實沒有底牌,否則不可能眼睜睜讓戰相隕落。

  到那時。

  剩餘的九名劫壽境大能便會一擁而上,將整座帝陵踏破。

  就連劍南天和南宮雅對陰陽老祖的壓迫都提升許多。

  劍南天手中那柄銀白色的長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幕,每一劍斬出都裹挾著百年劍道修為凝聚而成的凌厲劍意;南宮雅周身的青色炁流也變的更加狂暴,掌風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刃,從四面八方朝著陰陽老祖傾瀉而去。

  陰陽老祖被二人夾殺,枯瘦的雙手在身前不斷翻飛。

  左手的陰氣與右手的陽氣交織成一面渾圓如太極的屏障,將劍南天的劍幕和南宮雅的炁刃盡數擋在三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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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面陰陽屏障正在被一點點壓縮。

  原本渾圓的太極圖邊緣已經被削去了好幾層,陰氣和陽氣的光芒明明滅滅,每一次碰撞都會讓那面屏障顫抖一瞬。

  陰陽老祖深吸一口氣,老眼裡翻湧起一抹決絕。

  這二人的攻勢再提升一些。

  自己就斬壽吧。

  「死來!」

  鐵蒼的暴喝聲將所有人的思緒都拉扯過去。

  他那鐵塔般的身形,直直地撲向癱倒在玄墨石壁下的皇甫月中。

  身後的黑色山嶽虛影變得更加凝實,山體上的岩漿紋路迸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將整座廣場都映上一層詭異的血色。

  鐵蒼的眼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方才他被皇甫月中一劍劈飛,份恥辱卻像是烙鐵般燙在他的心頭。

  現在他要親手將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戰相轟成碎渣,用皇甫月中的血來洗刷他的恥辱。

  皇甫月中背靠著冰冷的玄墨石壁,月白色的長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他的靈力已經被徹底榨乾。

  方才那一劍,是皇甫月中最強的一劍。

  神炎劍的龍氣加持,一千零二十四把寶劍組成的劍陣。

  《萬劍訣》的全力催動,將自己畢生的劍道修為毫無保留地傾注進了那一擊之中。

  那一劍的威能,甚至超越了神通境巔峰的極限,觸及到了劫壽境的門檻。

  可那一劍也被鐵蒼破。

  鐵蒼的《黑龍炮》更是碾碎皇甫月中所有的劍。

  那一千零二十四把寶劍,是皇甫月中用過的寶劍。

  每一把劍都承載著他對劍道的感悟。

  他的劍道,本就是從一柄柄隨身的劍中悟出來,每一把劍都是他劍道上的一塊基石。

  現在基石盡碎。

  一個劍客,沒有了劍。

  還能做什麼?

  皇甫月中仰起頭,望向天空。

  長明燈的火光在他眼前跳動著,將他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錯。

  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殘月孤懸在雲層之間,清冷的月光灑在帝陵前的廣場上。

  他的心中沒有絕望,只有一片坦然。

  能為神炎皇朝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皇甫月中的目光越落在遠處皇城的輪廓上。

  夜色中。

  皇城的殿宇樓閣層層疊疊地鋪展在天際線上,大雄寶殿的金頂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微光。

  一瞬間。

  皇甫月中的目光忽然凝住。

  這個場景,在他的記憶中出現過無數次。

  他並非剛生下來就是戰相。

  在成為戰相之前,他是皇甫家的小公子,是神炎帝的伴讀。

  和神炎帝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也曾經一起在御花園的假山上捉迷藏。

  他第一次跟隨先帝祭祀皇陵時,才不過七歲。

  那時他站在神炎帝的身側,看著先帝站在帝陵前的石階頂端,手捧傳國玉璽,向歷代先祖的英靈祭告。

  那場景太過莊嚴,太過肅穆,以至於七歲的皇甫月中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當時孩提的皇甫月中抬起頭,眼前就是現在的這一幕。

  十幾次祭祀皇陵,每一次皇甫月中都站在神炎帝身邊。

  而現在……

  ……帝陵前的就只有他自己。

  神炎帝已經不在。

  皇甫月中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唉。

  難道自己連摯友最後的要求,都做不到嗎?

  皇甫月中不想言棄。

  可現在,他連一把劍都沒有。

  皇甫月中閉上眼睛。

  神識無意識地掃過手指上那枚儲藏戒,突然間,皇甫月中的身體一震。

  在儲藏戒最深處,還靜靜地躺著一件東西。

  皇甫月中睜開眼睛,手掌一翻。

  他的掌心多出了一柄劍。

  ——那是一柄木劍。

  劍身不過兩尺來長,是用最普通的桃木削成的。

  劍刃上坑坑窪窪地布滿了磕碰的痕跡,木頭紋理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劍格處甚至有一道深深的裂紋。

  裂紋被某種已經泛黃的膠水黏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疤。

  這甚至不是一件寶器。

  它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鐫刻任何符文,沒有任何品階可言。

  哪怕是普通人。

  只要力氣稍大一些,就能輕易將它折斷。

  皇甫月中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木劍,喃喃自語。

  「這是……」

  他想起來了。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他人生中的第一柄劍。

  那時他和神炎帝都還是孩提。

  他剛剛開始學劍,卻怎麼也掌握不了劍法的要領。

  教劍的師傅說他天賦平平,一輩子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劍客,皇甫月中一個人躲在御花園的角落裡發呆。

  是神炎帝找到他。

  那個同樣年幼的皇子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把削木頭的小刀。

  又從桃樹上折下一根枝丫,坐在皇甫月中身邊,一刀一刀地削起來。

  他削了整整一個下午,削得手指上全是細小的傷口,才削出了這柄歪歪扭扭的木劍。

  這便是皇甫月中劍道的起點。

  皇甫月中的手指撫過木劍的劍身,指尖觸碰到那道被膠水黏合的裂紋時,眼神中更是充斥著悵惘

  這道裂痕,是他妻子粘的。

  這木劍的斷裂倒也沒有多麼震撼的典故,只不過是存放時間過久,木頭乾裂,自然斷裂而已。

  皇甫月中本來沒想著管。

  是他的妻子。

  一點一點將這柄劍粘起來。

  後來,他的妻子死了。

  是被修煉者斬殺。

  皇甫月中和其妻子只有一個孩子——

  皇甫嵩。

  就在他身後的帝陵之中……

  皇甫月中握住了木劍的劍柄。

  他的手掌已經布滿老繭,握住這柄小小的木劍時,劍柄幾乎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皇甫月中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中無數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掠過。

  七歲時,他在御花園裡揮出第一劍,劍鋒歪歪扭扭,連一片樹葉都斬不斷。

  十五歲時,他在校場上擊敗了教劍的師傅,得到師傅的第一次誇讚。

  二十五歲時,他獨自一人在深山中苦修,一夜之間領悟了玄級劍意,劍氣沖霄而起,驚起了滿山的宿鳥。

  三十五歲時,他接過了神炎帝遞來的神炎劍,成為了神炎皇朝的戰相。

  從那天起。

  他不再只是一個劍客,而是一個皇朝的守護者。

  四十歲時,他的妻子死在了修煉者的手中。

  那天夜裡。

  皇甫月中一個人在靈堂前坐了整整一夜,木劍就擱在他的膝頭,劍身上那道被黏合的裂痕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

  這柄木劍,是他所有劍中最差的一柄。

  它沒有品階,勉強說的話。

  只是一個玩具。

  可在擁有這柄劍的時候,皇甫月中卻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無敵的人。

  那是一種少年義氣。

  後來他有了黃級寶劍,有了玄級寶劍,地級寶劍。

  甚至是天級寶劍。

  他的劍道越來越精深,劍意越來越凌厲,修也越來越強大。

  可那種『無敵』的感覺卻不知在什麼時候悄悄消失了。

  直到現在。

  在他所有劍全部碎裂之後。

  在他靈力枯竭、身負重傷,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

  他重新握住這柄木劍的時候。

  皇甫月中睜開了眼睛,雙眸中沒有靈力運轉時的精光,也沒有劍意催動時的凌厲,清澈而平和。

  就像是一個剛剛開始學劍的孩童,對這個世界擁抱著最簡單的信念。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無敵的。

  下一刻。

  皇甫月中手持木劍,輕輕向前一揮。

  鐵蒼將他這一劍看在眼中,粗獷的面孔上浮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不屑。

  他覺得皇甫月中是瘋了。

  一柄木劍?

  不。

  甚至那東西能不能叫做劍都兩說。

  這皇甫中,怕不是瘋了。

  鐵蒼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便僵在了臉上,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縮成了針眼大小。

  他只感覺到,眼前的皇甫月中氣息大變。

  原本那股凌厲的劍意如同退潮般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凡俗之氣。

  那氣息並不強大,甚至可以用『微弱』來形容。

  可那股凡俗卻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凡俗。

  它更像是一種通透、徹悟。

  一種歷經千帆之後洗盡鉛華的澄澈。

  皇甫月中斬出的這一劍,沒有絲毫靈力波動。

  木劍的劍鋒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就像一個剛開始學劍的孩童隨手一揮那般笨拙。

  可就是這笨拙到極致的一劍,卻蘊含著皇甫月中一生的感悟。

  從桃木劍到天級寶劍,從懵懂無知到劍道大成。

  從少年時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純粹,到歷經喪妻之痛後的沉淪,再到此時此刻重新找回初心的明悟。

  他這一生所有的悲歡離合、起起落落。

  全都凝聚在這一劍之中。

  皇甫月中的聲音淡淡地響起。

  「這一劍,名為——」

  「劍道:人生。」

  「由始至終,再由終回始,生生不息,源源不絕。」

  「……」

  鐵蒼的臉色在一瞬間變的凝重。

  不對勁。

  這一劍,太過奇怪。

  可他已經來不及閃躲。

  皇甫月中揮劍時兩人相距不過數丈,木劍斬下的速度也並不快,可鐵蒼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開這一劍。

  它就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落下,無論他向哪個方向躲閃,劍鋒都會恰好在那個位置上等著他。

  鐵蒼甚至來不及應對。

  他的《黑山霸體決》還在運轉,暗黑色的靈力依舊覆蓋在拳鋒上,可這些在這柄木劍面前就像是不存在一般,劍鋒輕飄飄地穿過了一切防禦。

  切入了鐵蒼的腰間。

  鐵蒼的瞳孔中翻湧起難以置信的震驚,他幾乎是本能地失聲驚呼。

  「天……天級劍意!」

  「你的劍意,竟然突破到了天級?!」

  「……」

  其餘圍觀的劫壽境大能也紛紛後退,緊皺眉頭。

  但這其實也正常。

  武意。

  就講究一個領悟。

  別人頓悟也沒轍。

  木劍的劍芒從鐵蒼的腰間划過,劍鋒輕飄飄地切入了血肉之中,然後從身體的另一側劃出。

  鐵蒼的身體被一劍攔腰斬斷。

  他的上半身從腰間飛起,在半空中翻滾著向上飛出十幾米高。

  鮮血從他的斷腰處噴涌而出,如同一道暗紅色的噴泉,在夜空中潑灑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幕。

  這柄木劍在斬過鐵蒼的身體之後,劍身上那道被膠水黏合的裂痕又裂開幾道細密的口子。

  可它沒有斷,依舊穩穩地握在皇甫月中的手中。

  靜。

  整座帝陵前的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刻,異變陡生。

  鐵蒼那飛上半空的上半身,竟然在半空中頓住,然後以一種詭異至極的軌跡倒飛回來。

  他的下半身還站在原地,斷口處的血肉翻卷著,清晰可見白森森的骨茬。

  上半身飛回來時,斷口處湧出一縷縷暗黑色的靈力絲線,像是無數條細密的觸手般與下半身的斷口對接在一起。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

  鐵蒼的身體重新合在了一起。

  腰間的斷口處留下了一圈猙獰的疤痕,疤痕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

  看起來並無大礙。

  但這並不意味著鐵蒼毫髮無傷。

  正相反。

  ——此時此刻,鐵蒼的臉色煞白如紙,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

  他的身後,一株壽樹不受控制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株通體漆黑的壽樹,樹幹粗壯如千年古木,樹冠遮天蔽日,無數片黑色的壽葉在枝頭搖曳。

  可此刻。

  這株壽樹的樹身上浮現出了一道深深的劍痕,劍痕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冠,幾乎將整株壽樹從中劈成兩半。

  壽樹的虛影不斷閃爍,時明時暗,每一次閃爍都有無數片壽葉從枝頭墜落,在半空中化作飛灰。

  鐵蒼周身的氣息也隨著壽樹的閃爍而變得萎頓。

  這一劍。

  斬斷了鐵蒼整整三千年的壽元。

  三千年!!!!!!!!

  那是鐵蒼無數苦修歲月換來的根基。

  就這麼一劍,便被斬去了!

  鐵蒼目眥欲裂。

  雙眸幾乎要滴血,他揚天長嘯一聲。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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