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是來誅心的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沈茉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被抽乾,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純粹的職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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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林澈,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已經面如死灰的李總。
「李總,」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
「您剛才說的分紅,我需要一份補充協議,白紙黑字,現在就簽。」
李總先是一愣,隨即狂喜,連連點頭,
「沒問題!沒問題!王經理!」
他扭頭對著已經嚇傻的王經理吼道,
「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辦!馬上!」
王經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又沖了出去。
沈茉這才抬眼,看向自始至終沒有說過話的林澈,微微頷首,語氣是標準的乙方對甲方,
「林先生,久等了。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您對設計的具體要求了。」
她從頭到尾,都用「您」和「林先生」來稱呼他,仿佛他們只是今天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林澈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放在大衣口袋裡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
王經理以堪比百米衝刺的速度,取來了紙和筆,當著所有人的面,哆哆嗦嗦地手寫了一份補充協議。
李總則親自拿過,像捧著聖旨一樣,恭敬地遞到沈茉面前。
沈茉接過,再次逐字確認,然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她簽得更慢,也更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做一場決絕的告別。
從此以後,她沈茉,只為自己,為金錢,為前途而戰。
簽完字,她將協議推到一邊,打開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瞬間進入工作狀態。
「好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林澈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林先生,請您闡述一下這次演唱會主題『迴響』的核心概念,以及您對主視覺設計的具體要求。比如,您偏好的色系、風格、以及希望傳遞給觀眾的核心情緒。」
她一連串專業而冰冷的問題,像一道程序,毫無感情。
李總和王經理在一旁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慶幸著事情終於回到了正軌。
林澈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沉默了片刻。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讓時空倒流的魔力。
「迴響……不是一個概念,是一個場景。」
他沒有看沈茉,也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會議室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過去。
「我想還原一個閣樓。一個很舊的、下雨天的閣樓。外面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頂的舊瓦片和玻璃窗。」
「空氣里有木頭和舊書紙混合的味道。光線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光暈只能照亮桌子的一角。」
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沈茉看似平靜的心底。
「在那個場景里,所有的聲音都會被放大。雨聲,呼吸聲,翻動紙頁的沙沙聲,還有……鉛筆在畫紙上划過的聲音。」
沈茉握著筆的手,不易察覺地收緊了。
那是他們少年時,林澈奶奶家那個堆滿了雜物的閣樓。
那是他們逃離成人世界的避難所,是他們所有夢想開始的地方。
他記得。
他全都記得。
林澈的目光終於緩緩地移到了她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她讀不懂的痛楚和執著。
「我想要的設計,不是顏色,也不是風格。我想要……把那個下午的雨聲,畫出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
「把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那個下午,畫出來。讓所有聽到我琴聲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種……被全世界拋棄,卻又擁有全世界的、孤獨的迴響。」
「嗡——」
沈茉感覺自己的大腦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面前的筆記本上,剛剛記下的「色系」、「風格」等冰冷的詞彙,瞬間變得模糊而可笑。
她的筆尖停在紙上,微微顫抖,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李總和王經理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這位大藝術家的要求真是玄之又玄,但又不明覺厲,只能在一旁拼命點頭,表示自己完全領會了精神。
他們看向沈茉,想看看這位「沈老師」要如何應對如此形而上的要求。
然而沈茉只是垂著眼,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許久,她才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無懈可擊的職業化微笑。
「好的,林先生。您的要求,我明白了。」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我會儘快出初版概念稿。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會議可以結束了。我需要立刻開始工作。」
說完,她對李總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挺得筆直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她逃也似的衝進無人的樓梯間,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筆記本從懷裡掉落,攤開的紙頁上,只有一個被洇開的、狼狽的墨點。
原來,他不是來報復的。
他是來誅心的。
她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閣樓。雨聲。舊書紙的味道。
他將他們最珍貴的、獨一無二的回憶,變成了一場商業交易里的設計要求,變成了一個可以被估價、被展示、被無數人評判的作品。
這比任何質問和指責都更讓她痛苦。
思緒的野馬在腦海中瘋狂奔騰,幾乎要將她撕裂。
憤怒、委屈、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死灰復燃的悸動,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她無法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沈茉緩緩地抬起頭。
臉頰上冰冷一片,她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牆壁的寒氣。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直到心臟的狂跳慢慢平復,直到混亂的思緒被強行壓制。
她慢慢地、一節一節地,重新挺直了脊背。
她想起了那筆天文數字般的分紅。
想起了那張讓她直不起腰的欠條。
想起了徐老師未了的心愿。
也想起了賀風揚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和他們之間那份冷冰冰的、需要她付出「價值」的協議。
錢,才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