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欠她的拿什麼還


  「噢——」江銜月拖長語音,「之前是誰說叫我早日和裴忌離婚,好給他的晴晴姐讓位來著——?」

  

  「我、我……」龔逢吉說不出話來。

  這草包少爺,有時候蠢得還挺……有娛樂效果的。

  江銜月得了好就收。

  她強忍著笑意,故作嚴肅地點點頭:

  「行,那就有勞大表弟了。我的家庭幸福,可就指望你了。」

  龔逢吉得了重任,臉上頓時光彩煥發,連聲道:「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病房裡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被他這一番插科打諢,倒是沖淡了不少沉重。

  龔逢吉離開後,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沉。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陰冷的微風拂過。

  溫度驟然下降,連儀器運作的嗡鳴聲都仿佛被凍住了。

  病房角落的陰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開始無聲地旋轉。

  一道修長、模糊的身影從中緩緩浮現。

  來人穿著樣式極其古樸的黑色長袍。

  面容被一層淡淡的灰霧籠罩,看不真切。

  他目光落在江銜月身上:

  「奉謝判官之命,前來接引江小姐,入往生殿。」

  江銜月掀開被子下床。

  動作間牽動身體,帶來一陣銳痛,她扶住床沿穩了穩身形。

  「有勞了。」

  引路使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抬起了寬大袍袖,朝著那片陰影一指。

  陰影便如同活物般擴大,瞬間將江銜月的身影吞沒。

  好冷。

  江銜月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黑暗隧道。

  耳邊沒有任何聲音,連自己的心跳都像是消失了。

  唯有那散發著微弱光芒的身影在前方引路,像黑暗中的唯一燈塔。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光點擴大、擴大。

  勾勒出一座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巨大門戶輪廓。

  門楣之上,三個古篆字懸於虛空——往生殿。

  門無聲地敞開一道縫隙。

  引路使率先踏入縫隙,江銜月緊隨其後。

  一步跨入,景象瞬間轉換。

  江銜月強忍著不適,目光掃過四周。

  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色玉石地面,倒映著頭頂同樣深邃的穹頂。

  巨大的、形態奇異的黑色石柱支撐著這方空間,石柱上雕刻著無數繁複到令人目眩的符文和圖騰,無聲地流轉著微弱的光華。

  空曠,死寂。

  沒有守衛,沒有侍從,只有無處不在的沉甸甸的威壓。

  終於,在一處偏殿的巨大石門前停下。

  石門古樸厚重,此刻正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殿內光線柔和,空間不大。

  中心處是一個由黑色晶石壘砌而成的蓮花形高台。

  高台之上,懸浮著一塊約莫一人高的、通體瑩白剔透的玉髓。

  而周不移,就靜靜地躺在那玉髓的中心。

  他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比江銜月這個傷號還要難看百倍。

  平日裡那副懶洋洋、萬事盡在掌握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脆弱。

  儘管來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周不移這副模樣時,江銜月的心還是猛地一揪。

  她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幾步,靠近玉髓台。

  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透不過氣。

  這感覺太不真實了。

  那個精於算計、好像永遠有後手的周扒皮,那個把她當牛馬使喚的黑心老闆,怎麼就躺在這兒了?

  她張了張嘴,想罵他兩句「活該」或者「叫你逞能」,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乾巴巴的一句。

  「周……周不移?」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他。

  沒有回應。

  只有玉髓散發的微光,安靜得讓人心慌。

  前一刻她還疑神疑鬼,覺得他是不是又在背地裡搞什麼名堂算計她。

  現在看著眼前毫無生氣的臉,那些懷疑瞬間變得像針一樣,扎得她有點難堪。

  她寧願他是在演戲,是在騙她。

  至少那樣,她還能衝上去踹他兩腳。

  可現在怎麼辦?

  自己法術沒了,像個廢人。

  裴忌那邊一團亂麻,裴家像個藏著毒蛇的窟窿。

  雁山那個邪陣是懸在頭頂的刀,金鼎剛炸完,又冒出個屍傀控心術……

  一樁樁一件件,像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纏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以前多簡單啊,看誰不順眼,一劍扎過去就完了。

  現在呢?

  面對這些藏在暗處的算計、錯綜複雜的陰謀,她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像灌滿了漿糊。

  偏偏是這個時候。

  在她最需要周不移站在後面,哪怕只是懶洋洋地指點一句「往那邊查查」的時候,他倒下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和無措,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這麼多年,她習慣了橫衝直撞。

  因為知道不管捅多大簍子,總有個人能兜底,能收拾爛攤子。

  現在,那個兜底的人,無聲無息地躺在這裡。

  心裡空落落的,比發現法術盡失那會兒還要慌。

  那時候頂多是憋屈,是憤怒,是想著怎麼找裴忌算帳。

  現在……像是背後那堵一直以為牢不可破的牆,突然塌了。

  風呼呼地灌進來,冷得刺骨。

  她看著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喉嚨發緊。

  憋了半天,才低低地、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和依賴,嘟囔出來:

  「你這黑心老闆,自己躺下了,欠我的工資獎金找誰要去?那麼多報告誰寫?雁山金鼎的爛攤子誰收拾?」

  引路使靜靜地侍立在門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玉髓中的周不移依舊毫無反應。

  江銜月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周不移聽不見。

  「你上次不是問我是不是想你了嗎?剛開始我總覺得過幾天你就會回來,有什麼想不想的。」

  她聲音低落下來:「現在看你躺在這兒,突然就覺得好想你。」

  江銜月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要把心裡那團亂麻和憋悶都吐出去。

  「唉,周扒皮。」

  她再次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承諾:「好好睡吧。外面的破事,我先替你扛著。欠我的錢……等你醒了,連本帶利一起算。」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玉髓中蒼白的面容,像是要記住他此刻的模樣。

  「走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乾脆利落地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沒有多餘的告別,也沒有煽情的言語。

  走到門口,江銜月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對著殿內沉睡的方向,輕輕揮了一下。

  然後,她大步踏出偏殿的石門。

  引路使袍袖一揮,濃郁的陰影再次包裹了兩人,通往人間的通道開啟。

  江銜月的身影,消失在往生殿亘古不變的幽暗之中。

  殿內,玉髓的光芒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又或許,只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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