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既然說不清,那就把水攪渾!
淮西勛貴是他起家的老兄弟不假,但若真有人敢倚老賣老,甚至生出異心……
而浙東派,若真以為自己扶持他們是為了打壓淮西,就可以蹬鼻子上臉,妄圖一家獨大,甚至挑撥離間,詆毀功臣……
「轟——!」
楊憲只覺得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眼前一黑,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瞬間竄遍全身,讓他如墜冰窟!
「住口!李琪!你……你血口噴人!構陷忠良!!」
楊憲再也顧不得御前儀態,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我兒……我兒德清絕不會說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這是污衊!是構陷!陛下!陛下明察啊!!」
他猛地轉向朱元璋,撲通一聲重重跪下,額頭狠狠砸在金磚上。
完了!全完了!
這該死的紈絝子,他哪裡是在辯解?
這分明是圖窮匕見!
是要拉著整個浙東派和他楊家一起陪葬啊!
大殿格外的安靜。
朱元璋臉上的譏諷早已消失不見。
李琪依舊伏在地上,但低垂的眼帘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賭對了!
就在楊憲肝膽俱裂時,御座上的朱元璋忽然動了。
他嘴角的線條似乎微微一松。
「呵呵……」
一聲低沉的笑聲打破了死寂,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楊憲身上,那眼神里竟帶上了一絲溫和。
「愛卿,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說話。」
朱元璋對於今晚的局面很是滿意。
他沒想到這個李琪竟然能幫著他敲打楊憲!
一個巴掌已經打出去了。
自己只需要給個蜜棗便夠了!
此時的楊憲則是如蒙大赦。
他心裡暗暗咒罵。
若不是陛下信任,恐怕真的要被這渾不吝的臭小子噁心到了。
「陛下……臣……」
「咱知道,愛卿是忠臣。」
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楊憲起身。
「兒子不爭氣,惹了禍事,做老子的心裡焦急,咱理解。愛卿在朝中兢兢業業,替咱分憂,這些,咱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朱元璋含笑點頭:「起來吧,地上涼。」
陛下終究還是信任我的!
陛下知道我的價值!
他看重我楊憲!
「謝……謝陛下隆恩!陛下聖明!!」
在楊憲看來,自己已經占了上風。
陛下親自安撫,親口說「重視」,這分量,豈是李琪那點粗劣的哭嚎和構陷能比的?
淮西勛貴?
哼,終究是些過氣的老朽!
就在楊憲心中那點剛剛死灰復燃的得意剛剛冒頭,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舒展——
一直「伏地請罪」,仿佛被遺忘的李琪,突然抬起了那張依舊糊滿涕淚的臉,目標直指楊憲:
「陛下!罪臣……罪臣該死!方才……方才情急之下,尚未說完……」
他吸了下鼻子,才顫巍巍地指向楊憲。
「那楊德清依仗某人權勢,長期欺男霸女,為非作歹!秦淮河畔多少良家女子遭其毒手?多少商戶被其巧取豪奪?其惡行罄竹難書!」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派遣檢校衛前去查證!一查便知!他楊德清就是金陵城一大禍害!」
李琪的聲音帶著「悲憤」的控訴,突然他好似反應過來了一件事情。
「哦!陛下恕罪!臣……臣倒是忘記了……」
李琪猛地用手捂住嘴。
「楊左丞……楊左丞他本就是檢校出身啊!難怪……難怪那楊德清如此跋扈,卻能隻手遮天,其惡行竟……竟不能上達天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陛下恕罪,臣失言了!臣該死!」
「轟隆——!!!」
此話一出,全場皆寂。
死寂!絕對的死寂!
如果說之前那句「該讓位了」是點燃了朱元璋心中的猜疑,那麼李琪此刻這看似「失言」的補充,狠狠按進了朱元璋最不容觸碰的禁區!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連呼吸都停滯了。
楊憲臉上的血色,在聽到「檢校出身」四個字時,就已經徹底褪盡,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前腳剛說檢校衛可以查證他兒子楊德清的罪行,後腳就來了一句他楊憲正是檢校出身!
這哪裡是「失言」?
這分明是誅心!是絕殺!
潛台詞是什麼?
檢校衛?
那裡面多少人是您楊憲的老部下?
多少人是您提拔起來的?
您兒子楊德清在金陵城作惡多端,為什麼檢校衛從來沒向陛下匯報過?
是不知道?
還是……不敢報?
不能報?
檢校衛到底是陛下的耳目,還是你楊憲用來包庇兒子、剷除異己的私人工具?
分明就是在給皇帝陛下上眼藥,指責他楊憲廣結黨羽,連檢校衛都成了他的黨羽!
檢校衛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皇帝陛下親手締造、直接掌控,用以監察百官、洞察一切陰私,維繫皇權絕對安全的最後屏障!
是懸在所有官員頭頂,最鋒利、最無情的劍!
老朱聽了這話,會怎麼想?
朕的檢校衛,朕的耳目喉舌,朕最核心的鷹犬爪牙……
結果你楊憲倒好,連檢校都成了你的羽翼?!
那朕的朝堂,還有何事是朕能真正知道的?
那朕的身邊,還有何人能是朕真正信任的?
那朕晚上還能夠睡得踏實嗎?!
這個念頭一旦在朱元璋心中升起,那對楊憲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是誅九族的大罪!
這個李琪,太毒了啊!
這一刀,直接捅在了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命門上!
李琪心裡清楚的很。
最是無情帝王家。
尤其是老朱這種狠絕之人,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手裡的劍有不安定因素。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目光此時冷冽了幾分。
他陰惻惻的盯著楊憲。
「愛卿,令郎傷的嚴重麼?」
聽到這話,楊憲的心涼了半截!
他兒子傷的重不重難道陛下不知?
可是為何陛下還要問自己?
這是逼著自己低頭啊!
「多謝陛下關心,今夜微臣前來本就是來跟陛下說一聲,犬子身體已然無礙,無需陛下過多掛念!」
朱元璋冷笑一聲。
「那咱還真是嘀咕了你家德清的身子骨了!」
楊憲嚇得冷汗直流。
「陛下恕罪!微臣教子無方……」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朱元璋打斷。
「罷了,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