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是為君分憂?


  楊憲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淋漓的冷汗和粘上的灰塵,那張原本意氣風發的臉此刻灰敗如土。

  在轉身踉蹌著退出大殿的瞬間,他那雙充滿怨毒和刻骨恨意的眼睛,惡狠狠地瞪了依舊伏在地上的李琪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朱元璋把一切看在眼裡,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卻微微眯了起來,心裡忍不住開始打量起地上那個「不成器」的李琪。

  這小子……今晚的表現,太反常了!

  那個只知道鬥雞遛狗、惹是生非的紈絝李琪,什麼時候有了這份急智?

  這份……狠辣?

  那看似粗鄙的哭嚎,那看似衝動的攀咬,最後那看似「失言」實則誅心絕殺的一擊……

  時機、火候、分寸,拿捏得簡直刁鑽狠毒!

  僅僅幾句話,竟然就把權傾朝野、心思縝密的中書左丞楊憲逼得如此狼狽退場!

  其實,在他看來,浙東派和淮西派都一樣,都是他平衡朝局的棋子。

  他要的是平衡!

  哪一方都不能過強,哪一方都不能徹底倒下。

  楊憲今晚的得意忘形和隱隱顯露的「一家獨大」之念,已經觸碰了他的底線。

  而李琪這混小子的「攪局」,歪打正著地幫他敲打了楊憲,維持了這微妙的平衡。

  所以這次既然李琪自己能解決這個問題,他自然樂得清閒,甚至有些……意外之喜?

  他饒有興致的看了看李琪,那眼神不再像看一個純粹的廢物或待宰的羔羊,而是帶上了一絲探究和玩味。

  馬皇后似乎知曉接下來的話題她不該參與,隨即找了個藉口離開。

  殿內只剩下李琪和朱元璋二人。

  「李琪啊……」

  「罪臣在!」

  李琪連忙應聲,身體伏得更低。

  「你爹……」

  朱元璋頓了頓,語氣里聽不出褒貶。

  「倒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李琪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試探!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和污跡,急忙叩首。

  「陛下謬讚!罪臣……罪臣愧不敢當!」

  「若非陛下聖明燭照,洞察秋毫,給了罪臣辯解的機會,罪臣此刻恐怕早已……早已……」

  他聲音哽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後怕。

  「罪臣這點微末伎倆,全賴陛下教導有方!陛下天威浩蕩,罪臣在陛下面前,猶如螢火之於皓月,豈敢有絲毫逾越!」

  他這話說得極其謙卑,把功勞全推給朱元璋,同時,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開始鋪墊退路:

  「況且……此番因為罪臣一時糊塗,犯下大錯,連累家門蒙羞……家父……家父他……」

  李琪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愧疚。

  「家父得知此事後,憂心如焚,又痛恨罪臣不成器,急怒攻心之下……已然……已然氣的生了病……至今臥病在床,難以理事。罪臣……罪臣深悔不已!」

  「經此一事,罪臣痛定思痛,深知往日荒唐,實在愧對陛下,愧對家父!自己也該……長大了!」

  李琪這也是給李善長做鋪墊。

  把李善長塑造成一個被不成器兒子氣病的老臣,淡化韓國公府在此事中的「主動」色彩,暗示李善長年老體衰、精力不濟,甚至可能萌生退意。

  好讓他接下來能夠全身而退,遠離這朝堂漩渦的中心。

  畢竟,一個被兒子氣病、無力約束子弟的「老朽」,威脅性自然大大降低。

  朱元璋臉上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李琪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半信半疑的笑了笑。

  「哦?知道長大了?知道替父分憂了?」

  朱元璋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那你覺得……如今這朝堂的局勢,浙東、淮西,還有咱這皇帝……合理嗎?」

  圖窮匕見!

  這才是朱元璋真正想問的!

  剛才的敲打楊憲,不過是順手為之。

  他真正要看的,是李琪這個突然「開竅」的紈絝,對眼下這盤棋局,到底能看到哪一步!

  李琪立馬磕頭如搗蒜。

  「陛下!罪臣萬萬不敢妄議國事!罪臣……罪臣只是個小輩,身無官職,於朝政大事一竅不通!此等社稷重器,唯有陛下乾綱獨斷,罪臣豈敢置喙!陛下明鑑啊!」

  「哼!」

  朱元璋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不敢妄議國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

  「你剛才……不就當著咱的面,把咱的檢校衛,把咱的中書左丞,把咱的淮西勛貴,都議了個遍嗎?!

  李琪嚇得渾身一哆嗦,暗叫不好!

  果然,忽悠過去楊憲只是第一關,老朱這關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剛才那番攪動風雲的話,在老朱眼裡,就是赤裸裸的「妄議朝政」!

  而且是極其敏感、極其危險的議論!

  暗想自己好不容易忽悠過去這件事,眼下卻沒有那麼容易過去了啊!

  稍有不慎,之前所有的表演和鋪墊都將前功盡棄!

  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但李琪心中反而升起一股狠勁!

  好歹他穿越而來!

  而且上一世對明朝的歷史,尤其是洪武朝這段波譎雲詭的權力鬥爭,熟稔於心!

  他熟知朱元璋的性情、手段,更知道楊憲、胡惟庸這些人的結局,甚至知道……那件即將改變大明監察體系的重大變革!

  所以,他立馬做出調整。

  既然躲不過,那就迎上去!

  但要換個說法,把「妄議」變成「獻策」,把「僭越」變成「為君分憂」!

  他猛地抬起頭。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方才……方才罪臣被楊大人逼得走投無路,只求自保,情急之下口不擇言,確實……確實有些僭越了!事後想來,驚出一身冷汗!陛下天威,罪臣豈敢妄測朝局?罪臣有罪!」

  他先認錯,姿態放到最低,緊接著話鋒一轉。

  「然則經此一事,罪臣親眼目睹楊左丞之威勢,又思及家父之憂懼……心中實在惶恐難安!」

  「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縱然陛下治罪,罪臣也要斗膽一言,只為……只為陛下江山社稷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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