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此子真乃奇士!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面上帶著笑意:「由他說去,朕聽著。」
天子既已發話,李善長只得將滿腹怒火強壓下去,只能狠狠瞪著兒子,目光如炬,警告他切莫再出妄語。
這等歹毒計策一旦出口,便是與天下士人結下死仇,頃刻間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然而李琪渾若未覺,繼續言道:
「這第二類人嘛,世間既有汲汲營營求官的,自然也有效仿先賢歸隱山林的。元朝時文人入仕之路阻塞,許多人索性便隱居鄉野,或埋首學問著書立傳,或設館授徒傳播學問。加之元末兵連禍結,他們更是無意出仕,在民間養望修身反倒成了風尚。」
「朝廷徵召的那些大儒名士,情形更為明顯。他們多出自士紳之家,衣食無憂,且大多年歲已高,自然不願來大明官場攪這趟渾水。」
「對於這些人,我們倒不妨換個法子。譬如,召集天下鴻儒,共修《元史》。對讀書人而言,能參與修史,乃是足以名垂青史的美事。能入《元史》館者,必是享譽天下的耆宿或嶄露頭角的俊彥。」
「這些大儒聲望卓著,門生弟子遍布四方,影響力深廣,正可藉此樹立一個極好的榜樣。」
朱元璋眼中精光微閃,緊接著問道:「倘若他們修完史書,便執意要告老還鄉呢?朝廷到時又拿什麼由頭留下他們?」
「陛下無須多慮!」李琪成竹在胸,從容笑道,「只要陛下有意留人,法子豈會沒有?」
「《元史》修畢,我們大可再修另一部巨典。比如,修一部《萬典輯要》,將古往今來的經史子集、百家之言,乃至天文地理、醫卜星相、釋道技藝種種著述,盡數搜羅匯集,編纂成一部曠古未有的鴻篇巨製。」
「此舉既能彰顯我大明赫赫國威,亦可澤被後世,功在千秋!」
「如此這般,那些大儒名士修完《元史》,又怎會甘心錯過修纂這等『古今第一奇書』的良機?修史本就是耗日持久的功夫,短則七八載,長則數十寒暑亦未可知。」
「在此期間,朝廷有的是法子去親近、拉攏這些大儒名士的門人弟子。」
「大儒們或許清心寡欲,可他們的那些弟子門生呢?等上個十年八載,他們的恩師在修史任上終老,這些後輩已然嘗到了官位權勢的滋味,哪裡還肯輕易放手?」
這番話落地,朱元璋只覺眼前迷霧盡散,心底一片透亮。
原來如此!
李琪所言,他已盡數洞悉。
文人拒不出仕,確實可分兩類。
一類是那些以元朝遺民自居,不肯歸順我大明的。
對此等人,朝廷何須留情?直接發配到那蠻荒煙瘴之地便是。
另一類則是那些志在山水、淡泊名利的大儒名士,正好借修史之名,將他們悉數聚攏於京師,一直修到老,修到終!
至於他們的門生弟子?自有那錦繡前程、豐厚俸祿去收攏人心!
朱元璋滿面春風地望向李琪。
此子果真是棟樑之才!
寥寥數語之間,
竟解開了滿朝重臣都束手無策的困局!
他提議修纂那「古今第一奇書」,在朱元璋看來,更是正中下懷。
這不正是足以在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文治之功麼?
老朱臉上的笑意越發深邃。
此子真乃奇士!
定當重用不疑!
李琪一番言語,
竟將明初文人不願為官的難題,解了個通透!
朱元璋龍心大悅,看向李琪的目光滿是激賞。
此子當真不凡!
比起朝堂上那些庸碌之臣,強了何止百倍?
簡直是雲泥之別。
計策雖略顯狠絕,卻深合朕意。
於是朱元璋轉向李善長,笑問道:「李先生看,此策可行否?」
李善長此刻腦中一片混沌,半晌回不過神。
他那素來敦厚老實的兒子呢?
怎地撞了頭後,竟變得如此模樣?
張口便是這般毒辣計策,還是他兒子嗎?
敦厚老實?
簡直荒謬至極!
「陛下,老臣……」
李善長躊躇良久,終究不敢直言。
這毒計是他親兒子獻的,他能說什麼?
兒子要緊,還是那些文人要緊?
自然是兒子!
「老臣……以為……此計……極好!」
李善長几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
他心下已定,待下朝回府,定要狠狠教訓李琪這逆子一頓!
他李善長謀略一生,竟被這臭小子瞞騙至今!
「哈哈哈……」
朱元璋開懷大笑:「李琪,你獻策有功,想要何賞賜?」
「陛下誤會了。」
「此非臣之計,實乃家父所授!」
李善長:「???」
好個孝子!
你這是鐵了心要把為父推到天下士子文人的刀尖上去啊?
朱元璋神情也變得頗為玩味,只覺這李琪當真有趣。
「也罷,你們父子一體,便算作李先生的功勞!」
「來人,李先生獻策有功,賜蟒袍一襲,金玉若干!」
事已至此,李善長不敢推辭,只得沉著臉叩謝皇恩。
隨後父子二人知趣告退。
李善長在前頭陰著臉,一言不發地走。
李琪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面,大氣也不敢出。
大殿內。
朱元璋帶著笑意看著他們父子二人離去的背影。
李琪,你這混小子!
「明日給朕擬一道旨,告訴那李琪,三日後宗勛子弟校閱大考,他必須參加!」
「若考不出個像樣名次,朕叫他仔細他的皮!」
……
韓國公府,書房。
沉重的紫檀木門隔絕了外間的喧囂,只餘下燭火在燈罩里噼啪作響的細微聲響。
李善長背著手,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書房內來回踱步。
他那張素來沉穩威嚴、仿佛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臉上,此刻卻罕見地布滿了濃重的好奇與深深的困惑。
他不再是那個朝堂之上位極人臣、心思深沉的韓國公,更像是一個急於解開謎題的老父親。
「琪兒,」李善長的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沒有外人,你給為父說句實話……今夜在奉天殿,在為父趕到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陛下為何突然傳召為父?他口中的『妙計』那等陰毒絕戶之策,你怎敢在御前胡言亂語?!還有那錦衣衛……」
李善長一口氣拋出心中積壓的無數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