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倒霉的楊憲
站在朱元璋的位置，這番考量也有其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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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彬殺人償命，無話可說。
但其他淮西勛貴，大多不過是貪財好色的小過，稍加懲戒即可，劉伯溫卻要依法嚴辦！
這事傳出去，那些驕兵悍將會怎麼想？
莫不是鳥盡弓藏，要拿功臣開刀了？
只會令軍心浮動！
「標兒，你別忘了！朕現在還要靠這些淮西勛貴去掃蕩北元餘孽！」
朱元璋嘆了口氣，語氣沉重：「所以，劉伯溫非是合適人選！他更不宜執掌御史台！」
朱標聽罷，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那就先讓劉先生接替楊憲出任左丞相。至於御史大夫一職，咱們再細細尋訪合適人選。」
「但無論如何，楊憲必須伏誅！他不死，國無寧日！」
老朱聞言，沉默片刻，疲憊地揮了揮手。
「罷了罷了，朕知道了。」
「劉基這老狐狸，倒是好手段，一回京就扳倒了楊憲……」
「父皇誤會了，」朱標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此次真正出手扳倒楊憲的，並非劉先生！」
「哦？」老朱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是何人？」
「是李先生家的公子，李琪！」
朱元璋身形一頓，手中的荊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左相府邸。
楊德清徹夜未歸，楊憲起初並未放在心上。
可等到那些隨行的下人也杳無音信，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時，楊憲的心頭猛地一沉。
就算兒子要去尋歡作樂，手下人也該回來稟報一聲。
他立刻派人去查，回報竟是楊德清一行被人擄走了！
他這兒子雖不成器，是個只會吃喝玩樂、逞兇鬥狠的紈絝，但年輕人的鬥狠，頂多是打場架，絕無可能將人強行擄走！
除非……是衝著他來的！
一念及此，楊憲心中瞬間雪亮。
不是李善長，便是劉伯溫！
胡惟庸如今只是個中書省參政，被他壓得死死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李善長正打算告老還鄉，剩下的，只有那劉伯溫！
劉基，劉伯溫！
楊憲眼中凶光畢露！
「恩師啊，您為何非要與我過不去？」
「學生已至如此高位，您還要回朝與我為敵嗎？」
「那就休怪學生……不顧師徒情分了！」
正思忖間，管家神色慌張地小跑進來：
「相爺！宮裡來人宣召，陛下急召您入宮！」
楊憲聞言，臉色微變。他起身欲走，忽又折返書房，從案頭取過一封早已備好的奏疏，揣入懷中，這才隨內侍匆匆入宮。
私下覲見皇帝，楊憲早已是常客。
可不知為何，這一次，他心頭總有些莫名的驚悸。
再聯想到兒子莫名被擄，楊憲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恍惚間，乾清宮已在眼前。楊憲定了定神，走入殿中，俯身跪倒：
「臣楊憲，叩見陛下！」
「楊憲，來了。」朱元璋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但楊憲侍奉這位主上多年，深知其脾性，一顆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
「楊憲，朕記得，當年義軍打下集慶（南京）時，是你主動來投奔的，對吧？」朱元璋緩緩開口。
「陛下聖明！正是！臣感念陛下仁德，特來歸附，甘為陛下驅策！」楊憲連忙應道。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在追憶往昔，氣氛看似融洽。
然而，哪個皇帝會無緣無故與臣子追憶往昔？
「自你投奔朕以來，朕可曾虧待過你？」
「你楊憲一路扶搖直上，如今已是中書左相，位極人臣，為何……還不知足？」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楊憲渾身一顫！他慌忙以頭觸地，冷汗瞬間浸濕了額頭：
「陛下天恩浩蕩，臣沒齒難忘！絕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定是有小人進了讒言，請陛下明察……」
一定是李善長或劉伯溫！楊憲恨得牙癢。
「讒言？」朱元璋冷笑一聲，「朕倒真希望是讒言！」
「可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之事，難道也是讒言？」
「陛下！臣實在不知……」楊憲還想狡辯，但朱元璋已不給他機會。
「楊憲，」老朱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那古今樓……是你的產業吧？」
只此一句，楊憲如遭五雷轟頂，渾身癱軟，幾乎要栽倒在地！
古今樓，確是他楊憲的產業！是他用來收受賄賂、培植黨羽的巢穴！
那些經他手安插進六部百司的官員，都成了他的黨羽爪牙！
可……陛下如何得知？還說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難道陛下……竟親自去了古今樓？
楊憲徹底慌了神，涕淚橫流地跪伏在地，哀聲求饒：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臣……臣實為制衡淮西勛貴之勢，才不得已……」
楊憲還在瘋狂地找補——我收錢、結黨，那也是奉了您的旨意，為了對付淮西勛貴啊！
他心中尚未絕望。他深知，皇帝不會輕易殺他。他楊憲是浙東黨的魁首，若沒了他，誰來制衡淮西勛貴？皇帝絕不會允許朝堂失衡！
換言之，他對皇帝還有用！皇帝不會殺他！
一念及此，楊憲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封奏疏，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尖銳：
「陛下！臣有本啟奏！右丞相李善長，才不堪位，德不配相，臣請陛下……」
沒錯，彈劾！
楊憲想到的自救之法，便是彈劾淮西勛貴的領袖——李善長！
他當初能進中書省，本就是皇帝用來制衡李善長和淮西勛貴的一把刀！此刻公然彈劾，便是向皇帝表明：他這把刀，還有用！他還能繼續咬人！
然而，他錯判了一點：朱元璋對李善長雖有忌憚猜疑，卻從未動過殺心。李善長、胡惟庸這些人，終究是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情分猶在。
朱元璋不想做漢高祖劉邦，狡兔死，走狗烹；也不想學宋太祖杯酒釋兵權，寒了老兄弟們的心。只要淮西勛貴不過分，他都能容忍。
此刻，楊憲竟拿出奏疏，要公然撕咬李善長！這副瘋狂撕咬、不留餘地的模樣，徹底讓朱元璋下了決心！
這楊憲，是條好狗，辦事利落，手段狠辣。
可自從坐上左相之位，就徹底忘乎所以了！
原本，朱元璋或許還想留他一命，但現在看來……這條瘋狗，留不得了！
「陛下！李善長驕橫跋扈，結黨營私，不除恐為後患啊陛下……」楊憲還在嘶喊。
「來人！」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刺骨，「將楊憲拿下，打入錦衣衛詔獄！著三法司嚴查其貪墨之罪！」
楊憲如遭雷擊，滿臉驚駭，完全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可惜，他再無機會了。
殿外禁軍甲士如狼似虎般湧入，不由分說地將這位剛剛上任不過半月、權勢煊赫的中書左相，拖出了大殿。
洪武三年的七月，楊憲的青雲路，就此斷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