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另一個楊憲!
楊憲倒了。
這消息來得實在突兀。
想想看,這位坐上左相的高位,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個月!
當朝左相楊憲,陛下最信重的心腹近臣,打從陛下渡江起兵時就追隨效力的老臣子。
誰能料到,毫無徵兆,說垮就垮了。
整個大明朝堂,如同遭了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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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劉伯溫雷厲風行,先是御史台里大批依附楊憲的言官御史被牽連,統統打入刑部大牢。
待御史台清理乾淨,劉伯溫的鋒芒便指向了朝野上下其他官員。地方、京城,因此案落馬的竟有上百人之多,堪稱開國頭一樁驚天大案!
劉伯溫鐵面無情,手段酷烈,一時間朝野內外,人人自危,個個心驚。
而一手促成此局,將楊憲送入絕境的李琪李大公子,此刻卻在府中悠閒地躺著養神。
消息飛快傳到了李善長耳朵里。他雖稱病在家,但身為當朝太師,淮西文官魁首,自有無數人爭著把消息送進國公府。
「兒啊,真教你料中了!」李善長面帶憂慮地開口。
楊憲倒台,秋後問斬,這對淮西勛貴本該是天大的喜訊。
可此刻李善長心頭沒有半分喜意,反而湧起深深的恐懼。
那可是楊憲啊!
自渡江追隨陛下起,便深受寵信的楊憲!
就這麼倒了!
楊憲的下場,無疑再次印證了一個冰冷的事實。
當今聖上,何曾念過舊情?朱文正如此,楊憲亦是如此,那他李善長,又豈能例外?
「楊憲完了!」
「劉伯溫正在清洗他的黨羽!」
「京城內外,受牽連的官員已過百數!」
「眼下朝野震盪,人心浮動,我們……該當如何?」
李琪懶洋洋地睜開眼,掃了他爹一眼。
「安分待著,什麼也別做!」
「可是……」李善長急了。
「可是胡惟庸他們找上門了,對不對?想趁著這機會,把浙東黨人一鍋端了,是不是?」
李琪面無表情地看向父親。李善長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自大明開國,淮西勛貴與浙東黨人便在陛下的默許下勢同水火,爭鬥不休。
如今楊憲垮台,大批浙東黨羽受其牽連,面對如此「牆倒眾人推」的良機,淮西勛貴豈肯坐視?於是紛紛向李善長遞話,懇請這位大師出山,將此案辦成鐵板釘釘的死案。
不僅要楊憲死,更要將他那些黨羽,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平日這些浙東言官,仗著風聞奏事的特權,揪住淮西勛貴一點小錯就彈劾不休,雙方早已結下深仇大恨。
淮西勛貴固然恨劉伯溫,但劉伯溫畢竟鐵面無私,這回浙東黨栽在劉伯溫手裡,正是滅頂之災!
是以胡惟庸按捺不住,巴不得李善長立刻復出,入朝主事,將那些礙眼的浙東黨人徹底整垮。
李善長自己也頗為心動。他深知斬草必須除根的道理。如此良機擺在眼前,他怎肯放過?正盤算著一舉將浙東黨徹底摁死。
「行啊!」李琪拖長了調子應道,「挺好!您想去就去唄!」
「抓住這機會,把浙東黨人一掃而光,往後朝堂就是淮西勛貴獨掌乾坤,豈不快哉!」
李善長越聽越覺得這話味兒不對。
「然後呢?淮西勛貴大權獨攬,勢傾朝野,成了陛下的心腹之患。陛下便不得不……對淮西揮刀了。」
「頭一個要開刀的,必是你這當朝太師。到時抄家滅族,滿門盡誅,您就稱心如意了!」
話說到這份上,李善長哪還不明白兒子是在繞著彎罵他糊塗!
「琪兒,只是……」
「要去就去,別在這兒擾我清靜!」李琪不耐煩地擺擺手。
「只要您踏出這國公府大門半步,就甭想再回來!」
「兒子我即刻將您開宗除籍,掃地出門!這樣,或許還能撿條命!」
李善長:「……?」
好個逆子!
開宗除籍?
掃地出門?
你可真是孝感動天!
這簡直是乾坤倒轉!
我才是你爹!
李善長氣得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躺椅上,臉色發青地瞪著兒子。
李琪隨手抄起案几上一個茶盞,鬆手。
啪嚓!
茶盞落地,摔得粉碎。
「看,這就是楊憲,身敗名裂!」
「那案几上還剩什麼?只剩一個茶盞,那便是你們淮西勛貴!」
「可您別忘了,這茶盞也罷,案幾也好,都不是你們的,是陛下朱元璋的!」
「你們淮西勛貴占地越多,陛下占地就越少。天長日久,彼此間再無半點餘地。到那時,陛下可不會念什麼舊情,只會對你們……舉起屠刀!」
說完,李琪一臉沉痛。
「父親大人啊,您這雙眼……莫不是擺設?」
「就您這點見識,還好意思自比漢初蕭何?」
李琪重重嘆了口氣。
李善長如遭當頭棒喝!
這話……太扎心了!
原來,陛下與淮西勛貴之間,需要一股勢力從中調和,比如這浙東黨人。
正因有浙東黨人牽制,淮西勛貴才不能獨霸朝堂,才在可控之內,才不至於與陛下走到徹底撕破臉皮的地步!
若他李善長此刻應了胡惟庸的請,順勢將浙東黨人連根拔起,那麼等待他的……必是死路一條!
「我兒,為父……明白了!」
「楊憲必死,但浙東黨……不能絕!否則,我等危矣!」
李琪聞言,終於睜開眼,嘴角微揚,點了點頭。
「那眼下,我等該當如何?」李善長急忙追問。
「上奏彈劾胡惟庸,告他結黨營私!」李琪淡然一笑。
「什麼?」李善長失聲驚呼,「彈劾惟庸?」
「他……他是為父的得意門生,淮西棟樑,一向對為父恭敬有加,言聽計從,為父怎能自毀長城?」
正如劉伯溫栽培了楊憲,作為浙東後繼之人。
李善長也培養了自己的衣缽傳人,那便是胡惟庸!
胡惟庸亦是追隨陛下的老臣,幾乎與楊憲同時投效。因其辦事幹練,才能出眾,李善長極為器重,多次向陛下舉薦。
胡惟庸對李善長不僅恭順異常,更是執禮甚恭,深得李善長歡心。
聽父親此言,李琪坐直了身子,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楊憲的催命符。」
「而那胡惟庸,便是您李善長的索命無常!」
胡惟庸?
李善長呆立當場,實在想不通兒子為何會說出這等駭人之語。
「胡惟庸什麼秉性,您老心裡比誰都透亮!」
「他就是另一個楊憲,貪戀權柄,不擇手段!若讓他得勢,只會比楊憲更加專橫跋扈,更加擅權獨斷!最後是個什麼下場,還用兒子明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