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這便是劉伯溫!


  誣告反坐。

  自秦、漢以降,歷朝律法皆定有此條鐵律。

  譬如《唐律·斗訟》中明言:「凡誣告他人者,皆須反坐其罪。」

  更有甚者,若誣告品官致其被削除官籍,其罪責更重於反坐。

  比方說,告發一位五品以上官員在其管轄之地盜取一匹絹,若屬實,該官員應受杖責三十並除名;但若是誣告,那誣告者所受的懲罰,就不僅是反坐杖責那麼簡單了。

  須按被誣告者身為五品官除名後所折算的徒刑——三年,來反坐誣告者。

  此刻,李琪便是要坐實陳寧這「誣告」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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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麼你陳寧自己擔下這罪名,要麼就將背後指使你的人供出來!

  陳寧頓時有些亂了方寸,急切地想要辯解彌補。

  「孔聖人有云:以德報怨。李琪,你何以特立獨行?」他拋出聖人之言。

  「中丞大人還是回去多讀些書吧,莫要拿著淺薄當博學。」

  李琪冷笑駁斥,「孔夫子原話分明是:『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李琪點明聖人的本意:教誨世人處事公正合宜,不偏不倚。

  恩德當以恩德相報,怨懟則應以公正之道回應

  。既不能一味縱容,使罪惡蔓延而良善蒙塵;也不可挾私泄憤,加重報復。

  「這……」

  陳寧一時語塞,臉色尷尬。

  「不錯,李琪所言極是,正是此理。」

  御史大夫劉伯溫對李琪能引經據典駁倒陳寧,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說起來,陳寧這御史中丞,本就是他劉伯溫這位御史大夫的屬官。

  可惜此人「身在御史台,心在別處」,素來與劉伯溫不睦。

  如今更是跳出來彈劾李琪,甚至隱隱有攀扯太子之意。

  劉伯溫早已視其為酷吏,恨不能推他一把,送他上路!

  陳寧此人,手段酷烈,性情嚴苛刻薄,素有酷吏之名。

  他雖才幹魄力兼具,但行事過於狠厲。

  當年江南賦稅重的積弊深重,需派一能臣前去整頓。

  太祖陛下力排眾議,任陳寧為松江知府。

  他在任上徵收賦稅,手段酷烈,甚至曾以燒紅的烙鐵灼人肌膚,地方官吏百姓苦不堪言,暗地裡都稱他為「陳烙鐵」。

  雖然他以嚴刑峻法清除了積弊,也因此深得太祖陛下信任,一路高升,直至官拜御史中丞。

  然而,此人註定與楊憲一般,不得善終。

  「這什麼?」

  李琪步步緊逼,毫不放鬆,「朝廷發俸祿,養著你這樣不學無術之人作甚?就是為了讓你隨意誣告忠良嗎?」

  「我……」

  陳寧還想強辯。

  「你身為朝廷御史,不思為君分憂,反倒不辨是非,受人蒙蔽!若言官都如你這般,真乃我輩讀書人之恥!」

  李琪言辭愈發鋒利。

  「本官風聞言事,正是為君分憂!至於查證核實,非我御史之責!」陳寧趁著李琪話音稍頓,急忙插言,再次祭出「風聞言事」這塊護身符。

  這「風聞言事」的特權,仿佛成了他百試不爽的擋箭牌!

  也正是這特權,徹底點燃了李琪的怒火!

  怎麼?

  以為仗著「風聞言事」這塊盾牌,就能拿你無可奈何了?

  李琪豁然轉身,面向御座上的太祖皇帝,朗聲道:「陛下!臣懇請廢除言官御史『風聞言事』之特權!」

  此言一出,整個朝堂頓時嗡聲四起!

  就連太祖皇帝和太子朱標,亦是神色驟變!

  廢除言官「風聞言事」之權?

  這如何使得?

  「陛下,臣自身便是活生生的例證!」

  李琪聲音清朗,「臣閉門苦讀,修身進德,可這陳寧僅憑几句捕風捉影之言,便險些陷臣於牢獄之災。若非臣清白自持,今日恐已身陷囹圄!試想此等特權若落入心術不正者之手,何等可怖?屆時他們必藉此黨同伐異,剷除異己,陷害忠良!」

  不錯!

  我李琪,便是大明的忠良!

  李琪這番話說得直白有力,道理分明,令太祖和太子都陷入了沉思。

  殿上百官更是騷動不已。

  他們之中不少人曾遭御史彈劾,對李琪此刻的處境感同身受。

  這些御史,仗著風聞言事的權力,肆意攻訐,即便彈劾錯了,一句「臣只是聽聞」便可推脫乾淨。

  就像今日陳寧這般,只想全身而退,毫無擔責之心,實在可恨至極!

  是以李琪之言,瞬間激起了百官的共鳴。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御座,期盼能借今日之事,廢掉這令人厭惡的特權!

  然而,不等皇帝開口,已有大臣接連出列,厲聲指責李琪。

  此言一出,無異於捅了清流言官的馬蜂窩。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紛紛出班,矛頭直指李琪。

  李琪心知這是動了他們的根本,若無風聞言事之權,這些七品小官便失去了震懾力。

  但他面無懼色,冷笑一聲:「我何曾說過不准御史言官彈劾?諸位何必如此激動?難道沒了風聞言事,爾等就不能為君分憂,為大明盡忠了?大明朝堂是處理國家政務之地,豈容爾等在此相互攻訐,沽名釣譽?」

  李琪一番話,駁得御史們啞口無言。

  陳寧攀誣李琪的例子就擺在眼前,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彈劾的動機不純。

  如今苦主反擊,他們又能說什麼?理虧的,正是他們這些言官!

  正當殿內氣氛凝重之際,一個意料之中卻又身份微妙的人站了出來——御史大夫劉伯溫。

  他並非為陳寧出頭,而是為了整個言官體系。

  若失去此項特權,品級本就低微的御史,如何能有效監察百官,履行憲台之責?

  「陛下,」劉伯溫聲音沉穩,「風聞言事,自古有之。其源流可溯三代,經周、秦、漢發展,定型於兩晉,成熟於唐、宋。正因其在糾舉不法、懲治貪腐上有積極作用,方得歷代沿用。」

  「當然,李琪所言亦非全無道理。御史風聞言事,確需加以約束。」

  劉伯溫話鋒一轉,顯出公允,「臣下朝後,願與同僚共議,擬定一套新的科道彈劾章程,務求杜絕攀誣構陷之弊,使御史言官不致淪為黨爭之器!」

  這便是劉伯溫。

  剛正不阿,唯求大明昌盛,百姓安泰。

  李琪看在眼中,心中暗嘆一聲。

  遇上這樣的人,實在令人無話可說。

  敵我難辨,直擊要害。

  這,便是劉伯溫。

  他心中裝著的,只有江山社稷,黎民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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