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過只是一把刀而已！
早先三五人一間時，囚犯間沒甚仇怨，大多謹小慎微，勉強能各自安生。
可在這「十八人間」里，為了爭一口餿飯，搶一寸稍寬的地盤，從高手過招到潑皮互毆，那些身板弱的囚犯，日日都有挨不完的拳頭，吃不完的屎尿！
這種日夜不息、無處可逃的折磨，遠比獄卒的鞭子更可怕，更令人絕望。
不到兩天功夫，這種牢房裡，就有兩三人托家裡掏錢，搬進了「四人間」；還有一人更是闊綽，直接付了一整年的租金。
別說普通錦衣衛驚掉了下巴，就連二虎也難以置信。
那個掏了三十兩銀子租下「單間」的，本是城中一個富戶，因捲入大案才被抓進詔獄。此人平日裡出了名的吝嗇，剛進來時，錦衣衛也曾想從他身上榨點油水，連著毒打了他三頓，這鐵公雞竟硬是咬牙挺住，一個銅板都不肯多出！
可如今，經李琪這「毒計」一折騰，才短短兩三天，這鐵公雞竟連二十兩銀子都肯掏了！
李琪對此卻渾不在意。人性本就複雜，經不起這般考驗。當牢房變成依靠拳頭說話的叢林，律法蕩然無存，獸性自然暴露無遺。
「虎帥，」李琪笑眯眯地對二虎說，「這些住『四人間』、『單間』的，如今可都是咱錦衣衛的『金主』。得把他們伺候好了，才能讓更多人掏銀子。」
二虎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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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送進「四人間」和「單間」的餐食頓時變得新鮮可口，甚至還配了餐具，隔三岔五還能添個小菜。
當然，這些都是另外算錢的。
至於那「十八人間」，每日依舊是餿飯硬饅頭。獄卒隨手往牢房地上一扔，囚犯們便如餓狗撲食般哄搶，與餵豬無異。
「四人間」里細嚼慢咽，「十八人間」里為了一口餿飯打得頭破血流，慘叫連連。
每逢家屬探監，「十八人間」的犯人無不哭嚎著、跪求著家人，砸鍋賣鐵也要湊錢給他們換個牢房。
僅僅半月，「四人間」就租出去十幾個，剩下的都是實在榨不出半滴油的窮苦人。
二虎這狠人，不用李琪提醒，便自發將剩下的苦哈哈們又湊滿了一個新的「十八人間」。於是，新一輪的紛爭與折磨，再次上演。
期間，有個老頭悄無聲息地涼了。不知是被人活活打死，還是搶不到吃的活活餓死，總之入夜時人便沒了。
同牢的囚犯嚇壞了，拼命呼喊獄卒進來收屍。可深更半夜，獄卒們懶得動彈，無人理會。
那可是具屍體啊！
那死不瞑目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著他們，怨毒之意幾乎要滲出來，令人脊背發涼，心底生寒！
這一夜，這間「十八人間」的囚徒，只能神情麻木地與那冰冷的屍首共處一室，真正成了活脫脫的人間煉獄！
……
二虎又一次踏入了李琪的牢房。
此刻的李大少，正懶散地歪在單間的床榻上。
這單間確實是詔獄裡頂好的去處。一日三餐，四菜一湯，葷素搭配，外加一壺美酒。傍晚還有熱水澡洗，乾淨衣裳換。在陰森的詔獄裡，堪稱一方淨土。
只不過，一年五十兩的租金，實在貴得嚇人。故而直到如今，也只有李琪一人住得起這「天字第一號」。
說到底，明初這光景，軍民皆困，並非虛言。
「喲，虎帥今兒個得閒？」李琪懶洋洋地招呼。
二虎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自顧自打開帶來的食盒，取出酒菜。頓時香氣四溢。
李琪也不客氣，抓過一隻雞腿就大快朵頤，又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
雖說他這單間待遇算好，可那也是跟其他囚犯比。比起他李大少從前錦衣玉食的日子，差得遠了。這美酒佳肴，他可是有半個多月沒沾邊了。
風捲殘雲般幹掉整隻燒雞，灌下小半壺酒，李琪這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二虎卻吃得慢條斯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煞星，此刻倒顯出幾分斯文氣。
「怎麼著，虎帥？這頓……是我的『上路飯』？」李琪試探著問。
這「上路飯」，也叫「壯行飯」，據說起自春秋楚莊王。為顯仁厚，楚王定下規矩，死囚臨刑前可飽餐一頓。後世歷代君王多有效仿，成了慣例。意在臨終給犯人些許慰藉，也顯帝王胸襟。
李琪心裡難免犯嘀咕，莫非老朱真要送他歸西？
「你小子胡沁什麼！」二虎笑罵道，「不過是順道來看看你！」
「你爹李太師，已將所有家財捐了充作軍資。身上實職也盡數革去，只留了太師、特進這些虛銜。往後，就專司監修《元史》了。」
李琪聞言，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是好事！」
的確，對李善長而言，這未嘗不是好事。手中沒了權柄，那位陛下自然就少了幾分忌憚。況且，若他李琪日後能在陛下心中分量日重，甚至娶了臨安公主成了駙馬，李家便與皇家結了親。到那時，陛下還有什麼理由對李家下手？
當然，也怕陛下拿李善長比作那司馬懿……
若真如此，可就大不妙了。
那司馬懿父子，著實是禍國殃民的渣滓！不僅坑害自身，更累及華夏，釀成五胡亂華的滔天慘禍，不知多少漢家兒女因此罹難！
司馬懿！司馬家那些混帳東西！
「你真這麼想？」
二虎饒有興致地問。
說實話，他始終覺得看不透眼前這少年。
明明才十五六歲年紀，卻老成得不像話。
尤其那一肚子壞水和毒計，不僅整垮了楊憲，坑慘了陳寧，連帶著胡惟庸都因他倒了大霉！
「自然，」李琪撇撇嘴，「修史可是能名垂青史的大業。後世之人翻開《元史》，頭一個瞧見的就是李善長的大名。這不就是流芳百世？對我那……身子骨硬朗的老爹來說，難道不是好事？」
二虎：「……」
啥？
這話怎麼聽著味兒不對？
合著你小子巴不得你爹早點……？
不過細想，若李善長真能病故，陛下對這位開國功臣的戒心，怕是真能徹底放下了。
可惜啊，李大師身子骨瞧著還挺硬朗，再活個十年八年怕都不成問題。
「昨夜，十八人間裡有個老頭兒沒了。」二虎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
「他家眷告到了衙門，說我錦衣衛貪贓枉法，濫用職權，盤剝民脂民膏。如今咱們錦衣衛，可成了朝堂上百官彈劾的活靶子了。」
二虎心裡也憋著火。
他豈能看不明白？
那些御史言官揪著此事不放，哪是真在乎那糟老頭子？
不過是借題發揮，只因錦衣衛的存在，讓他們覺得頭頂懸了把刀，日夜不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