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間煉獄走一遭
朱重八畢竟是朱重八，很快便收斂了心緒，只是眼底仍有些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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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已矣，日子總要繼續。
如何處置李擅長？
這才是擺在他面前最棘手的事。
「擅長，你為何要行此事？」
朱重八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李擅長。
這一次，李擅長終於開了口。
「陛下，臣……不甘心啊！」
不甘心？
朱元璋聞言一愣。
「你不甘心……什麼？」
「臣不甘心，正當盛年便被陛下棄之不用！」
李擅長鼓起勇氣說出了心底的話。
是的，他一直耿耿於懷。
那中書左丞相之位，他只坐了三年便被架空奪權，隨後楊憲取而代之。他這位開國首功之臣，竟只能做些監修《元史》的閒散差使。
為什麼？
為何如此待我？
我李擅長，可曾有半分過失？
朱重八笑了，笑容冰冷。
「咱若不架空你，這大明江山，還姓朱嗎？」
「這些年，你提拔了多少心腹，籠絡了多少黨羽，你心中當真無數嗎？」
朱重八冷聲道：「朕如今是皇帝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對你言聽計從的主上。帝王心術，朝堂制衡，朕也懂。」
李擅長悚然一驚，仿佛全身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他強忍著心頭的酸楚與苦澀，緩緩開口。
「陛下，臣……懇請告老還鄉，從此閉門不出，頤養天年，再不問朝堂之事。」
「至於淮西黨人，陛下可待北元徹底覆滅後，徐徐圖之，整肅朝綱！」
這番話，讓朱重八也不禁動容，沉默良久。
「你……真想清楚了？」
「臣……確已無半分戀棧之心，望陛下明察。」
這是真的嗎？
可你終究是李擅長啊！
朱元璋起身，來回踱步，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你畢竟是開國元勛，朕不會如此苛待於你。」
「繼續監修《元史》吧。別忘了李琪提過的方略，《元史》修畢，還有《文獻大成》。朕將委任你為總裁。只要修成這部古今未有之巨著，你李擅長亦可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
這是朱重八留給李擅長最後的恩典。
李擅長豈能不明，淚水再次滴落在地。
「陛下，那李琪他……」
這一次，他喚的是「陛下」。因為他心中清楚，自此之後，他與朱重八之間那份君臣情誼，算是徹底斷了。
往後，沒有「上位」朱重八了，只有「陛下」朱元璋！
「你這是關心則亂。」
「咱不將他暫押詔獄加以保護，不知要引來多少明槍暗箭！」
「那陳寧一黨背後，站著的便是淮西黨人。他們的手段和能耐，你李擅長難道還不清楚嗎？」
聞聽此言，李擅長終於醒悟，也放下了心。
「陛下聖明，臣明白了。」
「另，臣感念國庫空虛，願獻出所有家財，助軍北伐！」
朱元璋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有李琪那小子在，就算李擅長捐盡家財，他們一家老小也餓不死。
「准了。」
「謝陛下！」
李擅長識趣地告退。
朱重八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復又看向案頭的帳簿，終究，還是給了這位老臣一條生路。
「莫要再逼朕了……」
「真的莫要再逼朕了……」
「這龍椅……終究是孤家寡人的位置啊……」
朱重八與李擅長一番深談，彼此算是徹底攤開了心跡。
而這一切，李琪全然不知。
他此刻正一門心思撲在詔獄的「改造大業」上。
誰知道那位天子何時才肯放他出去？與其坐等，不如先動手，把這牢籠拾掇得舒坦些。
詔獄即吾家，吃喝拉撒都指著它了。
二虎給了李琪一個「臨時正千戶」的名頭。
雖是臨時，李琪也覺夠用了。
畢竟名義上他還頂著囚犯的身份，還能奢求什麼？
大批錦衣衛轄下的匠人，正照著李千戶的吩咐，熱火朝天地改造著詔獄。
頭一樁，自然是從牢房入手。李琪這廝再次顯露出他那「文和」般的算計。
他先讓二虎從刑部大牢提來了一批惡貫滿盈的死囚。
刑部樂的配合，左右這些死囚都是秋後待斬的貨色，不是殺人越貨，就是奸淫擄掠，惡行累累。與其一刀砍了，不如讓他們在最後的日子裡「發光發熱」。
這批死囚進了詔獄，李琪二話不說，直接將他們塞進了「十八人間」——那布局，活脫脫是朝著十八層地獄來的。
從「十八人間」熬出來，才有機會進「四人間」，最後是「單間」。不同等級的牢房，待遇也天差地別。
下一步，便是明碼標價：單間一年五十兩銀子，四人間一年三十兩……至於那「十八人間」，則分文不收。
租金可以年付，亦可月付，價碼各有不同。
這一套下來，錦衣衛上下全都看傻了眼。
要知道，十兩銀子可是尋常百姓一家子一年的嚼穀！
這些囚犯是瘋了還是傻了？怎會白白掏出這麼多銀子？根本不可能！
以往他們從犯人身上撈油水，手段簡單粗暴。
有錢孝敬的，給點好飯食、好待遇；沒錢孝敬的，便是一頓毒打，看能不能榨出點油星子。再加上家屬探監塞的紅包，加起來統共也撈不到幾兩銀子，他們已然覺得不錯。
比如把人狠揍一頓，能榨出幾兩銀子，那都算發筆小財了。
這些囚犯一個個摳門的緊，怎可能付得起如此巨款？
二虎也是滿腹疑竇，覺得李琪這小子又在耍花招。
可轉念一想李琪眼下的處境——人就在詔獄裡插翅難飛，二虎又按下了心思。
橫豎這小子跑不了，若是這法子不成，再拖出來打一頓便是。
儘管從上到下都覺得李琪此舉荒謬，但眾人還是鬼使神差地照辦了。
很快，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
那「十八人間」，白日裡還好，眾人或站或坐或蹲，勉強相安無事。
可一到夜裡，便成了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人總要睡覺。牢房本就狹窄，硬塞進十八個人，囚犯們只能側身而臥，連翻身都難如登天。
十八個人的吃喝拉撒全在裡面，那盛污物的桶子更是臭氣熏天，令人作嘔。
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人性迅速崩塌，獸性展露無遺。
每個「十八人間」都自成一個小小「江湖」。
身強力壯者，靠拳頭在夜裡掙下一塊能躺平的地盤；心狠手辣者，憑著一股子癲狂勁兒，也成了這小小「江湖」里的「人上人」……
至於年老體衰或性子懦弱的，到了夜裡，就只能貼著那臭烘烘的糞桶蜷縮，甚至趴在上面睡。
且不說那滿鼻的惡臭能否入睡，即便睡著了，也絕不敢張嘴——深更半夜有人起來小解，黑燈瞎火之下，淅淅瀝瀝澆人一頭一臉的事時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