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別被她的天子威儀給騙了
「魏老頭,朕的御賜貢酒呢?」
太傅府邸門前,女帝趙青檀堂而皇之地乘輦而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府內每一處角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毫不掩飾的……熟稔。
此處綠柳環抱,青磚黛瓦,與皇城的金碧輝煌不同,透著一股文人風骨的清雅。
府邸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走出一名身著淡綠襦裙的妙齡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明眸善睞,氣質溫婉。她見到御駕,連忙斂衽行禮:
「民女魏婉兒拜見陛下。爺爺他……他前不久剛出門會友,這是他特意為您備下的貢酒。」
趙青檀的目光落在少女手中那隻小巧的青瓷酒罈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這麼一小壇?魏老頭也太小氣了。還讓朕的婉兒出來撒謊,他那點心思,當朕不知道麼?出來吧!」
少女臉頰微紅,輕咬著嘴唇,小聲道:「陛下,爺爺他……真的出門了。」
「是嗎?」
趙青檀緩步走下車輦,身姿挺拔,龍袍曳地。
她沒有硬闖,反而在府門前的石獅旁隨意地一倚,鳳眸掃向府內深處,「既然魏老頭不在,婉兒一個人在府里,朕可不放心。這京城治安雖好,也難保沒有宵小之徒。不如這樣,你隨朕回宮小住幾日,朕正好缺個聊天的伴兒。」
此少女,正是當朝太傅魏徵的掌上明珠,魏婉兒。
果不其然。
趙青檀話音剛落,府內深處便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咳嗽聲。
「咳咳咳!」
「陛下親臨,老臣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婉兒還小,不懂事,就不去宮裡給陛下添亂了。」
一位身著深色常服、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快步走出,正是太傅魏徵。
他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表情,瞪了一眼自家那「來者不善」的君主。
「魏太傅,朕昨日剛下的旨意,說是要與你商討兩壇……哦不,是兩項國策來著。」
趙青檀一見到魏徵,鳳眸頓時亮了亮,仿佛已經看到了太傅府地窖里那幾壇塵封多年的佳釀。
「就這一壇,再多沒有了!」
魏徵臉都快黑了,指了指孫女手裡的酒罈。
這御賜貢酒,是先帝賞賜的無上珍品,本是他的心頭好。
自打被眼前這位嗜酒如命的女帝知曉後,他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不怕賊偷,就怕君王惦記。
趙青檀也不惱,上前一步,親昵地拉過魏婉兒的手,另一隻手順勢取走了酒罈,回頭對魏徵道:
「太傅未免太小氣了。你這孫女,朕是越看越喜歡,不如許給朕做個女官,天天陪著朕?」
「陛下!」
魏徵一聽,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太傅老師,您這麼大聲做什麼?」趙青檀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魏徵黑著臉,與她對視半晌,終是敗下陣來。
他長嘆一聲,往寬大的袖子裡一摸,極不情願地又取出一個大些的紫砂酒葫蘆,丟了過去。
趙青檀這才心滿意足,鬆開了魏婉兒,還伸手輕輕捏了捏少女的臉蛋:
「小婉兒,改日朕再帶你去宮裡騎馬。」
「女子無才便是德,騎馬成何體統!」
魏徵趕緊把孫女拉到自己身後,吹鬍子瞪眼地教訓道,「聽爺爺的話,少跟陛下學,她會帶壞你的。」
魏婉兒站在爺爺身後,乖巧地點了點頭,卻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著那位笑得開懷的女帝。
「陛下,您昨日欽點了新科狀元,正該悉心教導,委以重任,怎麼淨想著來老臣這兒討酒喝?」
待笑聲停歇,魏徵的語氣嚴肅起來,既有臣子的勸諫,也有長輩的責備。
「教了呀。」
趙青檀將兩份酒都交給身後的內侍收好,自己則拿出隨身的小酒壺,喝了一口瓊華釀,姿態寫意。
「教了?」魏徵有些詫異,「那顧長安……如何?」
對於朝堂的未來,作為三朝元老,魏徵比誰都上心。
一個好的狀元,若是培養得當,足以成為未來二十年的國之棟樑。
「正在養心殿看朕給他的《為官策》呢。」趙青檀隨口道。
「剛入仕途,正是奠定根基的關鍵時刻,陛下怎可如此懈怠?您就是這麼培養國之棟樑的?」魏徵痛心疾首,語氣加重了幾分。
趙青檀擺擺手,不以為意:「師傅領進門,為官在個人。那本策論夠他琢磨好幾天的了,急什麼?一時半會,他也看不出什麼門道來。」
「哎……」魏徵無可奈何,扶額長嘆。
「對了,婉兒,」趙青檀忽然轉向魏婉兒,「你通讀經史子集,花了多長時間?」
魏婉兒想了想,恭敬答道:「回陛下,通讀用了五年,若要略懂其義,則需十年。」
「嗯,還行。」趙青檀推算了一番,「朕那好愛卿,根基尚淺,想來悟透為官之道,比這個時間只長不短。」
魏徵搭上話:「顧長安此子,老臣也看了他的殿試策論,文采斐然,但終究年輕,閱歷不足。能否真正看懂朝堂這盤棋,尚在兩說。」
「怎麼會呢?」趙青檀挑眉,「朕的狀元,豈能倒在看懂一本策論這種小事上。」
魏徵沉吟片刻,還是決定苦口婆心地勸諫:「陛下,老臣既為您,也為江山社稷。顧長安雖是可造之材,但朝中不可僅有一根棟樑。您還應廣納賢才,多提拔幾位才俊,方為穩妥之策。」
趙青檀直接拒絕:「養心殿就那麼大,人多了,吵。而且教導太多臣子,影響朕喝酒。」
「喝酒重要還是江山重要?」
「喝酒。」
趙青檀答得毫不猶豫,還晃了晃手中的酒壺,臉上儘是滿足之色。
「你!」魏徵氣得吹鬍子瞪眼,滿肚子治國大道理到了嘴邊,又被她這副模樣給堵了回去,最終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時辰不早了,朕也該回去看看朕的狀元郎有何『高見』了。小婉兒,朕走了,下次等你爺爺出門,朕再來找你玩。」趙青檀朝魏婉兒眨了眨眼,打趣道。
「走走走!恕不遠送!」魏徵趕緊擺手逐客。
「哈哈哈。」
在清朗的笑聲中,女帝心滿意足地乘輦離去,準備回宮看看自家愛卿的「學習進度」。
魏徵和魏婉兒爺孫倆,目送著御駕遠去。
魏婉兒眨著一雙清澈的眸子,不解地問道:「爺爺,您為什麼總是不讓我跟陛下走得太近?」
魏徵忌諱地看了眼女帝離開的方向,沉聲道:
「婉兒,你還小。當今陛下……她雖然手腕雷霆,有開明之君的氣象,但性情乖張,行事從心所欲,不循常理。你跟她待久了,怕是會被帶得失了大家閨秀的本分!」
「可是……陛下她威儀端莊,不像是……不像是壞人呀……」魏婉兒小聲嘀咕。
「別被她的天子威儀給騙了。」
魏徵語重心長,「那都是給外人看的。」
「哦。」魏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顧狀元呢?」
「顧長安此子,雖資歷尚淺,但觀其言行,懂禮數,知進退,比你家那位陛下要靠譜多了。」
魏徵對顧長安的第一印象,在女帝的襯托下,顯得格外不錯。
哎——
魏徵再次輕嘆,心中仍在擔憂朝堂的未來,喃喃自語:「看來,還是得老夫親自為陛下物色幾個得力幹才,分擔些擔子。大不了……再送她幾壇貢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