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挽大廈之將傾(求月票)


  第333章 挽大廈之將傾(求月票)

  岳明先生、卓英先生商定之後,各自行動。

  一個去布政使司,一個去知府衙門,另吩咐馬觀前往蕭家拜訪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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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以及書院的其他讀書人跟隨著,浩浩蕩蕩出了貴雲書院。

  陰雲之下,人潮如流,沿著康寧街一路向南。

  在川西街口分出數人,又在鎮南街分成兩撥,守在布政使司、知府衙門外。

  期間,自然也有讀書人聞訊而來。

  與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混在一起,想要探聽昨夜裡究竟發生了何事。

  劉巳不堪其擾,卻也不能暴露白虎衛的存在,便讓提刑司出面解決。

  提刑司的幾位千戶同樣為難。

  推來推去。

  事情落在了方紅袖頭上。

  她整了整身上衣袍,手扶刀柄,神情嚴肅的來到衙門之外,掃視一圈後肅聲道:

  「衙門重地,閒雜人等速退!」

  跟她前來的四名提刑官面露愕然,側頭看著她,都有些咋舌。

  「還是百戶大人神勇……」

  的確勇猛。

  可更猛地還是周遭的讀書人。

  貴雲書院的一位先生從人群中走出來,拱手一禮,揚聲道:

  「我貴雲書院凌川先生被抓至提刑司,敢問他犯了哪條律法?」

  「此乃機密,無可奉告!」

  「那你們怎敢抓人?」

  「證據確鑿!」

  「什麼證據?」

  「無可奉告……」

  方紅袖一人面對上百位讀書人,絲毫不退,始終一句無可奉告。

  那位先生便有些惱怒,「今日你們若是不給我等一個交代,我等便不走了!」

  「對,不走了!」

  「倒要瞧瞧你們提刑司有什麼能耐……」

  方紅袖聞言眉頭緊皺,握住刀柄的手指緊了緊,顯然被這些人鬧得不勝其煩。

  可她偏偏發作不得。

  這裡的讀書人大都有功名在身,且背後家族勢力不小,磕著碰著都會給她帶來不小的麻煩。

  方紅袖便只得儘量拖延下去,心裡對那幾位千戶大人大罵不已。

  而在布政使司衙門外,境況就好上許多。

  陳雲帆雖是穿著一身官袍,但他沒有半點布政使司參政的自覺,坐在衙門門口的台階上,跟周遭的人有說有笑。

  「諸位都是讀過聖賢書的人,非禮勿視和非禮勿言都聽過吧?」

  「保持安靜,等你們的先生出來就有結果了。」

  「參政大人,您能告訴我等究竟發生何事了嗎?」

  「發生什麼了?本官也不知情。」

  「那您出來……」

  陳雲帆擺了擺手,笑著說:「衙門裡空氣污濁,本官出來透透氣。」

  「這……」

  「別這那了,要麼現在散了,各回各家,要麼就安靜等消息。」

  陳雲帆才不管這些人來做什麼,他只知道待在這裡總比在衙門內處理公務好些。

  當然,他也不可能跟這些讀書人說出實情。

  至少塵埃落定之前不能說。

  免得某些人出了意外,跑了或者死了,都會給衙門中人帶來些麻煩。

  陳雲帆一邊應付著周遭的喧囂,一邊不時看一眼布政使司衙門。

  事實上,他是有些幸災樂禍的。

  劉洪不比朱皓,乃是蜀州布政使,頭腦、手腕、家世都比朱皓強出一截。

  朱皓是不小心被白虎衛找到了罪證,純粹是他自己蠢。

  劉洪卻是被他逸弟一一打碎了爪牙,大好局面葬送在一人手裡,死得其所。

  而陳雲帆覺得有意思的是——劉洪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劉五」的真實身份。

  這等死不瞑目的事,怎能不讓他感到有趣?

  正當陳雲帆想著這些時,身後有一道平和的聲音傳來:

  「陳參政。」

  嗯?

  陳雲帆回頭看去,眼瞳猛地收縮。

  只見劉洪正站在布政使司外的台階上緣,低頭俯瞰著他。

  這倒罷了。

  此刻的劉洪雖是一身大紅官袍黑色玉帶齊整,身形也算挺拔,但他的面容幾乎看不出先前模樣。

  ——一頭白了大半的濃密頭髮梳攏整齊,髮髻盤在腦後由簪子插上,臉上皺紋密布,盡顯老態。

  尤其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好似生了一場大病的垂垂老者一般。

  陳雲帆愣神間,劉洪臉上扯出些笑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陳參政,你擋住道兒了。」

  陳雲帆反應過來,站起身站到一旁,微一躬身行禮說:「劉大人。」

  劉洪側頭看著他道:「陳參政,與民有善是好事,但也謹記一點。」

  「你是布政使司參政,為官者當有威嚴,一味的謙遜守禮,容易讓宵小輕視。」

  陳雲帆微愣,迎著他的目光遲疑著應下來,「大人教訓的是。」

  劉洪笑著點了點頭,便將雙手背在身後,直直朝人群走去。

  他瘦削身形氣息微弱,但又好似有萬鈞力道。

  每走出一步,便有數位直面他的人退讓開,躬身行禮。

  短短不過十餘步,劉洪便穿過人群,去往東市。

  那些圍在布政使司外的讀書人、百姓,無一人敢像先前那般喧譁吵鬧。

  甚至沒有人敢對上他的目光。

  直到劉洪走遠,這些人方才開口說些話。

  聲音輕微。

  「布政使劉大人……那身氣度當真令我畏懼……」

  「我也是。」

  「不知為何,他剛剛看過來,我就像是沒了力氣,差點站不穩……」

  讀書人也好,百姓也罷。

  在養氣到家的劉洪面前,差的不是一點半星。

  陳雲帆看著遠處慢慢悠悠走在雨中的劉洪,臉上神色略有古怪。

  他確信今日的劉洪比之以前的鋒芒更盛,哪怕劉洪老態盡顯。

  那身氣度,他只在三人身上見過。

  ——陳家家主陳玄機,陳玄都,以及崔家家主、當朝天卿崔瑁。

  前兩者屬泰然自若,後者是淵海放舟、波瀾不驚。

  而劉洪他是……睥睨。

  好似這天下已沒了能夠入他眼裡的人和事,全身上下無一不是張狂。

  儘管方才的劉洪的態度很平和。

  陳雲帆若有所思的看著劉洪走遠,收回目光後,他不再理會那些讀書人,轉身走進布政使司衙門。

  迎面便看到李懷古快步走來。

  李懷古顧不上跟他招呼,繞開他就要出去。

  陳雲帆一把拉住他,「懷古兄這是去哪兒?」

  李懷古甩手想要掙脫,哪知別說掙開了,他連抬手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他訝然地看著陳雲帆,急聲道:「我有急事,望雲帆兄放我離去。」

  「要去追劉大人?」

  「是……額,你怎知道?」

  陳雲帆鬆開手,沒去回答,而是指著東市方向說:「劉大人去了那邊,快去吧。」

  李懷古揉了揉手腕,不待多問,連忙朝他手指的方向小跑過去。

  陳雲帆看了他一眼,便直奔楊燁所在。

  他也想弄清楚劉洪方才的異樣緣由。

  待繞過兩個偏室之後,陳雲帆來到內堂,隱約聽到內里楊燁和岳明先生的聲音。

  「……劉公墨應是已經知道出事了。」

  「老夫也沒想到昨晚抓了那麼多人,竟是跟他有關係,凌川……可惜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劉公墨先前在中秋詩會時,老夫就瞧出他和朱凌川不對勁。」

  「不知你是否記得?」

  岳明先生回憶片刻,緩緩點頭:「那晚有其餘州府書院來的先生,言語爭鋒間隙,凌川有意無意的幫劉公墨說了幾句話。」

  楊燁嘆息道:「如今回想起來,早有跡象。」

  他看向門外,看到陳雲帆時微頓,一邊招手,一邊繼續道:

  「也不知他外出是為何事。」

  陳雲帆徑直走進堂內,一一行禮坐到一旁,好似只是來聽他們交談。

  岳明先生瞧了他一眼,說:「隨他吧,逃也好,逛也好,我等攔不住。」

  楊燁默默點頭。

  陳雲帆不明所以,見他們沉默下來,不由得問道:「劉大人方才臨走前說過什麼?」

  楊燁略有遲疑的點點頭,嘆息道:「說是說了,可也讓人聽不懂。」

  「他說,人慾立,心要狠,他輸就輸在這一點,否則不至於落得今天田地。」

  陳雲帆不解,「心狠?」

  岳明先生補充道:「劉公墨還說了句,後生可畏,只不知他指的是誰。」

  陳逸。

  陳雲帆腦海里冒出這個名字,眉頭微皺,「劉洪要去哪兒?」

  楊燁和岳明先生搖頭,「不知……」

  陳雲帆聞言,面色微沉。

  只是他的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並沒有起身跑出布政使司追向劉洪。

  他很清楚。

  若是劉洪真是想去算計陳逸,那才是自尋死路。

  逸弟啊逸弟,為兄等著看好戲,別讓為兄失望啊。

  ……

  事實上,誰也沒有猜到劉洪的打算。

  便連他自己都像是漫無目的似的。

  從布政使司衙門出來後,劉洪一路向東,在東市盡頭的巷口轉道向南。

  雨水綿綿,冷風呼嘯,可他卻一副甘之若飴模樣,不緊不慢的穿過人群,穿行於大街小巷。

  偶爾見到有人行禮,劉洪也只是點點頭打過招呼,並不停留。

  可若是看到些趣事,他又會駐足看會兒。

  甚至還會像個普通老者那般,跟一些普通百姓聊上幾句,說一說過往的事,說一說近來的難處。

  「糧食不會再漲價,衙門自會盯著那些糧商……」

  「年關將近,平安康健……」

  「你家小子是塊讀書的材料,若是缺錢供養,我這裡有些碎銀子,起碼讓他先上一年私塾……」

  李懷古找到劉洪時候,便看到他掏出幾塊銀子遞給一位老嫗。

  劉洪似有所覺,一邊拍拍那名孩童的頭,一邊朝李懷古招手。

  待李懷古跟上來後,劉洪方才背著手朝西面走去。

  即便置身在城南煙花巷內,劉洪都是一副欣賞的神色,彷如一位旅客。

  四處走走,四處看看。

  李懷古稍稍落後他半步,亦步亦趨的跟著。

  一直到兩人繞過春雨樓轉道向北時,劉洪方才開口說:

  「自老夫升任布政使之後,便沒了仔細看看這座城的閒心。」

  「不是不願,而是老夫目光朝前,也看向上,再難低頭看一眼腳下。」

  李懷古微愣,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劉洪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的說:「老夫與你一眼,是安和五年的探花。」

  「時年二十有七,一晃眼十六年過去,老夫從京都府到冀州,再從冀州回到蜀州。」

  「足足十二年時間,方才坐到布政使的位置。」

  他看著兩側逐漸低矮的屋舍,頗為感慨的說:「看似很快,運道不錯,實際上比某些人差了不少。」

  「遠的不說,近的如定遠侯府。」

  「蕭逢春一介武夫,卻僅憑他的出身血脈,便輕易坐到武侯位置。」

  「他啊,能輕易得到我等努力奮鬥一生的東西,而我等很多時候努力一生都是徒勞。」

  「何其不公?」

  言語間雖有抱怨,但是劉洪語氣一成不變,仿佛只是在講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所以老夫自來到蜀州,眼中便沒了其他人,只為做同輩之中的『第一』。」

  「更甚者,抹平荊州劉家和蕭家之間的差距。」

  「可惜,老夫失敗了……」

  李懷古聽完他的話,只覺得心中震動不已。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細緻的聽聞劉洪過往。

  即便他以前聽說過一些,也沒有此刻劉洪親口說出來得震撼。

  劉洪似有所覺,側頭看向他笑著問:「李參議,可有立志?」

  李懷古回過神來,遲疑道:「下官自幼讀書,乃是為了……」

  劉洪抬抬手打斷道:「為了挽大廈之將傾,救萬民於水火?」

  「是。」

  「呵呵,老夫曾也有過。」

  李懷古愣了一下,訝然的看著他。

  劉洪笑了笑,收回目光,在川西街駐足看向東面的蕭家,問道:

  「可你是否想過,天下太平盛世,有多少黎民需要救?大廈不倒,你空有一身本事又能施展出來多少?」

  「即便你自比前朝聖賢能臣,也只能躬身於市井小事之間。」

  「這便是我輩讀書人的最終歸途。」

  劉洪說著,便朝蕭家所在走去,聲音里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消失。

  「李參議,來,跟過來,為老夫做個見證。」

  李懷古看著他步履平穩的朝前,自己腳下卻像是灌了鉛一般。

  直到劉洪走出十多丈,他才咬牙跟了過去。

  只不過他的心裡不斷否認劉洪方才的話。

  盛世讀書人依舊可做能臣,依舊能為黎民行事,護佑一方。

  亂世……去他娘的亂世!

  李懷古年幼時恰逢蠻族來襲,他看過十室九空,也看過巷內各宅門前的白綾。

  若是為了施展才華,為了比肩前朝聖賢,刻意的做些有違聖賢至理的事,簡直畜生不如。

  劉洪自是不去管李懷古什麼想法,來到蕭家門外,便整理好身上衣袍,朝那扇朱紅大門內朗聲道:

  「布政使司劉洪,前來拜訪蕭侯。」

  聲音傳到門內,三管家陸觀不待遲疑,連忙打開正門,拱手道:

  「劉大人。」

  劉洪笑著頷首,「有勞通報一聲。」

  「劉大人稍等,我這就去……」

  不一會兒,清淨宅內便傳來蕭老太爺的聲音。

  「請他進來。」

  陸觀領命來到前院,便帶著劉洪和李懷古一路朝清淨宅走去。

  沿途甲士、下人,俱都神色肅穆。

  劉洪視若無睹,神色自若的走在前面。

  淅淅瀝瀝的雨水,不知不覺上揚了些,打在長廊頂上的瓦片上面。

  啪嗒啪嗒之聲不絕於耳。

  春荷園內。

  陳逸早有所覺,側頭看過去,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這位倒是來得,挺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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