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三緘其口(求月票)
第543章 三緘其口(求月票)
暴雨傾盆。
夜風急轉。
趙府那座四進的宅子裡葉片在空中四處翻飛。
趙聞璟見過賈行之後,轉道回了一趟衙門,將先前的一切安排重新理清,方才回了宅子。
因為升任蜀州不久,他並沒有把家人都接過來,僅帶了幾名隨侍、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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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這座偌大的宅子裡,常是空空蕩蕩。
趙聞璟也不在意這些排場,回到府中簡單吃了點晚飯,他就來到書房,翻看著一些從衙門帶回來的邸報。
一篇接著一篇。
大多是京都府發來有關朝堂政令變化,諸如稅賦、徭役,還有各地有無災情等等。
朝堂印發邸報,本就是讓各地官員能夠實時了解到九州三府的一些變化,以便作為參考。
趙聞璟翻看完邸報,思索今日所見所聞,然後攤開一張白紙,提筆在上面書寫起來。
「今日衙門事務有三,一是定遠侯蕭逢春一事影響深遠,以至招來數百江湖客。但在龍虎」威脅下,如今這些江湖客已經十不存一。
「」
「其二,都指揮使李大人今日到訪按察使司,與湯大人私下面談,內容不詳,大概是關於蜀州對蠻族和婆濕娑國的提防。」
「其三,雲清樓里見到崔家一行,得知崔小姐欲要為蜀州先輩立碑————」
趙聞璟端坐在桌前,神情平和,筆端卻是極為嚴謹書寫著魏青體。
這是他的習慣。
也是效仿前代先賢聖人的做法——每日寫小記,評自身得失。
譬如今日這篇小記後面,他就寫到在與李懷古等人聚首時,面對那位昭武侯世子沒能管住嘴,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君子三緘其口,應當更謹言慎行才是。
趙聞璟寫完細細看了一遍,將其收進桌邊的一個木盒子裡,與這個月寫的十多篇小記放在一起。
他每天堅持寫,待到積攢一個月時,他就讓人裝訂成冊,好生珍藏。
雖說很多時候,他都有所保留,但自從開始效仿先賢書寫這份小記後,他明顯能感覺到自身心性越發沉穩了。
以前趙聞璟心胸狹窄,好妒,後來在明晰自己這個缺點之後,他就刻意的分析妒忌之人,學習其長處或者優點,然後提升自己,爭取超過他。
久而久之,當他身居高位時,便也覺得心胸寬廣了許多。
尤其事後回想那些經歷,他每每都會發笑,大抵覺得自己先前那樣多賴眼皮子淺。
換做當下的他回到過去,絕然不可能妒忌別人。
趙聞璟收拾書桌,抬頭看了看窗外。
雨水模糊了窗外庭院,打在屋舍瓦片上啪作響,時有滾滾雷聲傳來。
趙聞璟收回目光,起身燒了一壺水,泡好茶湯,便就靠坐在太師椅上,就著昏黃燭光翻看一冊戲本。
一杯茶,一頁書。
好不愜意。
「趙大人,好雅興。」
突地一道略有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寧靜,趙聞璟微愣,抬頭看去。
便見一位穿著黑衣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窗台下,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趙聞璟暗自警惕,放下書冊,起身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擅闖本官府邸?」
說話之時,他有意拔高了調門,希望能驚動外面看護的侍衛。
來人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的說:「趙大人,別使這些小把戲了。」
「你那些手下,此刻來不了了啊。
「你————」
趙聞璟面色微變,眼內閃過一絲焦急,大抵猜到了今日很難善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
「為何要來害趙某!?」
來人聞言搖了搖頭,語氣里有些許輕蔑,「趙大人貴人多忘事,今日你可還得罪了我啊。」
「得罪,你————你是————」
趙聞璟回想今日種種,要說得罪人,他今日的確得罪了兩個人。
一個是昭武侯家的那位,另一個則是百草堂的王掌柜。
前者不太可能。
後者————
「你是龍虎」!」
趙聞璟指著他,篤定的說:「本官只是說了你那位掌柜,你就要來這裡襲殺本官?!」
「你這樣做與邪魔外道何異?!」
聽到他的話,來人眼神越發玩味兒起來,「你說我是龍虎」?」
「哈哈,倒也能沾上邊。」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自以為發現真相的趙亦。
他笑得前仰後合,接著說道:「實話告訴你,讓我來這裡殺你的人的確就是龍虎「」
趙聞璟一愣,「你————你不是「龍虎」?」
「我當然不是龍虎」,但我比龍虎」亦是不遑多讓————」
趙亦抬了抬手指,一道天地靈機凝聚成線,眨眼穿透他的肩膀。
趙聞璟只覺得肩頭一疼,半邊身子都動彈不得。
他側頭看了一眼,旋即面上的驚訝懼怕轉為了一抹苦澀:「趙某人僅是言語擠兌了幾句,不至於引來殺身之禍————你————龍虎」為何要殺趙某?」
趙亦抬手再點一下,天地靈機凝聚罡風再次穿透他另一個肩膀,說:「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攔了不該攔的人的路。」
雖說他也不清楚那「龍虎」為何要殺了趙聞璟,但白日裡被趙聞璟嘲諷那幾句,是不是「龍虎」的條件已經不重要了。
不論如何,趙聞璟今晚都要死。
趙聞璟聞言,耷拉著兩條手臂,深吸一口氣說道:「今日即便趙某死在這裡,你也逃脫不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到得此刻,他擔心的已經不是自己的生死了。
而是他死了之後,那位大人安排他做的事情只怕就要受到影響了。
「是嗎?」
趙亦見他仍一副硬撐的樣子,眼裡有了幾分不耐。
他抬手連點數下。
一道接著一道罡風划過,徑直穿透趙聞璟身前,留下手指大小的血洞。
趙聞璟登時堅持不住,整個人躺倒在太師椅上,有氣無力的看著他。
「我,我等著————你————」
趙亦哼了一聲,揮手間拍碎了他的腦袋,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轟隆。
遠處雷聲大作,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這間書房一切。
趙亦掃視一圈,來到書桌前隨意的翻看幾下,見沒什麼需要留心的東西,便就閃身離開。
約莫過了一刻鐘,他方才回到春雨樓里。
和他離開前一樣,雅間裡仍舊歌舞昇平,幾名世家公子哥正在幾個姑娘伺候下喝著酒。
「世子殿下,您這是————找到樂子了?」一名身材肥碩的錦衣少年促狹道。
趙亦挑了挑眉,沒有搭理他,舉起酒杯笑容慵懶的說:「喝酒,喝酒————」
過得片刻。
外面方才傳來些許嘈雜的聲音。
一位身著紅衣的年輕男子皺了皺眉,「什麼事這麼吵?」
「不知道,興許是哪個來玩樂的人喝多了。
「不管了,喝酒————」
趙亦耳垂微動,聽到了外間的聲音,嘴角不自覺的勾起,大抵是覺得自己方才做的神不知鬼不覺。
但還沒等他放下酒杯,他就察覺一道略有霸道的氣息疾馳而來。
趙亦暗自皺眉,心神勾動一絲天地靈機,朝著那邊來人低喝一聲:「滾!」
聲音並未出現在春雨樓的雅間內,而是直接傳到那飛奔而來之人的耳朵里。
來人止步,抬了抬頭上的斗笠,略微驚訝的看著春雨樓。
赫然是聽到趙聞璟死訊趕來的柳浪。
「滾?」
「好大的口氣!」
柳浪啐了一口,扛著長刀轉身就走。
雖說他不清楚那人是不是趙亦,但卻能察覺對方的氣息,絕非他能應對的。
修為至少也在宗師境。
「趙亦?」
「若是他的話————老子的確打不過————」
柳浪心道苦矣,人跟丟了不說,趙聞璟那老小子還死了。
柳浪暗自嘆了口氣,加快腳步趕往南城門邊上的宅子。
還未靠近,便聽楚休道傳音說:「走,陳小子叫咱們過去一趟。」
「啊?」
柳浪面上一苦,「師父哎,你們都知道了?」
楚休道閃身來到他身側,沒好氣的說:「那麼大的動靜,老夫又不是聾子。」
「那老闆他————」
「陳小子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啊?」
「少他娘的廢話,趕緊走!」
「哎,別打別打————」
另外一邊。
趙聞璟所在的庭院裡已經圍滿了人,提刑司三位千戶悉數到場,另有數十位衙差守在府邸之外。
按察使司湯梓辛乘坐馬車匆匆趕來,陰沉著臉直奔趙聞璟所在的書房。
但沒等進去,方紅袖擋住了他的去路。
「湯大人見諒,此刻仵作正在房內查探趙大人的屍體,您還不能進去。」
湯梓辛看了她一眼,「屍體————死因呢?」
方紅袖略有沉默,開口道:「乃是被一位武道高手所殺。」
「武道高手————能否看出兇手所修煉的功法?可是被那些————」
「並非邪魔外道慣用伎倆,兇手修為————很高。」
湯梓辛眉頭緊鎖,「有多高?」
方紅袖搖了搖頭,「至少是一位上三品高手。」
聞言,湯梓辛面上露出些許恍然,又有幾分不解。
「那等人為何跑來殺他?」
頓了頓,他接著問道:「可有什麼發現?」
方紅袖再次搖頭,「暫時沒有,只等————」
不待她說完,門內傳來仵作的聲音:「幾位大人,還請過來一觀。」
方紅袖下意識的看了眼湯梓辛,默不作聲的轉身進了書房。
此刻,這間還算寬的書房裡已經圍滿了人,不過各自散開,留出中間的位置。
便見趙聞璟躺在血泊中,面色蒼白,已是有些僵硬了。
方紅袖看了一眼,隨即看向旁邊蹲著的仵作問道:「有何發現?」
仵作沒坑聲,抓著趙聞璟的手臂抬了起來,示意眾人道:「他的手指————」
方紅袖仔細打量一番,眉頭微皺,接著便在書房裡四下翻看起來。
旁邊看明白的幾人也跟她一樣動作。
湯梓辛看著那隻常年握筆的讀書人的手掌,除了看到有根手指上沾染了血跡,並沒瞧出什麼。
不過他畢竟為官多年,心性沉穩,便只在旁邊靜靜看著,沒有開口詢問。
沒過多久。
方紅袖蹲在書桌下一動不動,似是發現了什麼。
韓瑞宣察覺到後湊近看了看,嘴唇微動念出兩個字來:「龍————虎————龍虎————龍虎?」
他看著扭過頭來的方紅袖,略有遲疑的問:「是咱們知道的「龍虎」?」
「趙大人是被他所殺?!」
方紅袖微微皺眉,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到了嘴邊的話卻是沒說出來。
以她對「龍虎」的了解,那人雖是無法無天,但要殺一個重臣,應不會這麼莽撞。
至少不可能讓其留有證據才對。
湯梓辛再也忍不住了,上前問道:「有發現?」
韓瑞宣點頭說:「的確發現了一條線索。」
「什麼線索?」
「湯大人,來看這裡。」
湯梓辛湊近些,低頭看著他手指的地方,頓時面色有了變幻。
韓瑞宣見狀,略有遲疑的開口道:「大人,眼下還不確定他就是兇手,僅是————」
湯梓辛抬手打斷說:「我知道。」
頓了頓,他起身掃視一圈,語氣嚴肅的說:「趙大人乃我按察使司副使,此事必然會驚動聖上,諸位應當清楚其中厲害。」
「稍後我會跟楊大人稟明情況,徹查此事,希望諸位能在我將奏摺傳到京都府前找出兇手。」
韓瑞宣和方紅袖幾人對視一眼,俱都行禮應是。
儘管他們知道此事牽扯到「龍虎」,已然是個大麻煩,但眼下死的畢竟是位朝庭命官,比之當初馬書翰身死的影響也差不了多少。
他們也只能盡力而為。
不多時。
湯梓辛匆匆離開。
韓瑞宣和方紅袖幾人送他來到門外,望著雨夜裡漸行漸遠的馬車,神色都有幾分凝重。
「紅袖,這件案子————會是「龍虎」所為?」
「不知。」
見方紅袖不願開口多說,韓瑞宣嘆了口氣,搖頭說道:「我知道你與「龍虎」有過接觸,若是有可能,你就嗯————問一問。」
方紅袖側過頭去,聲音清冷說:「韓千戶誤會了,我與龍虎」並無交情。」
「————既然如此,那先依著眼下的線索調查吧。」
「「龍虎」一事,待我稟報知府大人之後,再另行決定。」
「好————」
待提刑司的人離開趙府,四下里僅有雨聲嘈雜時。
幾道身影悄無聲息的落在趙府後宅內。
柳浪看向書房所在,咧著嘴笑道:「老闆,那混蛋殺了人,竟還栽贓給您了。」
陳逸打量一圈,目光落在書房上面的一塊瓦片上,淡淡開口:「嚴格說來,趙聞璟的確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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