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天穹烽火 雲端戰起 皇帝的決心


  第687章 天穹烽火 雲端戰起 皇帝的決心

  

  夏月七年的秋天。

  北風一如既往地穿過旗山山口,浩浩蕩蕩地一路向南,帶著荒原上那股子粗獷與清冷的味道。

  只不過,曾經跟隨著這股子風一同南下的獸人秋獵大軍,如今已經不見影蹤。

  銀月森林兩岸的落葉木飄起了或橙黃,或鮮紅的葉子,在半空中翻卷碰撞、往復糾纏,宛如在空中潑灑了凌亂紛雜的油畫顏料。

  然而昔日在這片土地上揚鞭縱馬,耀武揚威的綠松勛貴,現在已不知埋進了哪座荒家。

  霧月神庭的神官們還在繁星大陸上奔波往復,手中的聖像在光照下熠熠生輝,傳遞著七眼之神的榮光。

  只是每到一地,在接見那些虔誠的信徒之前,先要和當地的夏月宗教事務管理委員會做個報備,哪怕是冠冕大主教也不能例外。

  而在棲月的暮光之城,皇家中央靈能學院的中央大殿檐下,掛著一排讓每一個往來者深深銘記的圖像,那是王朝的功勳皇帝、學院的著名院長、國家的偉大先賢————

  在這些畫像叢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放進了一副類型為【知名校友】的照片,圖中女孩琥珀色的瞳仁,溫和而清冷地,掃視著來來往往的年輕學子。

  繁星大陸過去這幾年的變化,比過往的幾十年,上百年,都似乎還要來得更大一些,以至於在這場劇變之下,有許多跟不上時代的邊角料,都被毫不留情地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但,垃圾總歸也還是要掙扎一下。

  比如,那群被捲入了時代洪流的天穹貴族。

  自從天穹帝國的「推恩令」這個玩意頒布之後,世家大族們就陷入了進退不得的艱難處境。

  君獨照的前置準備工作做得相當充分,在頒布推恩令之前,他通過新的迷霧大陸的封地作為誘餌,將各個世家中那一批敢打,能打,嗜好冒險,對開疆拓土有著濃烈興趣的傢伙送往了茫茫大海的對岸。

  遠航艦隊出發之時,海港上旌旗蔽日,號角聲響徹雲霄,世家子弟們躊躇滿志,渾然不知自己在為家族,為自己開疆拓土的同時,也正駛向一場漫長的放逐。

  因為迷霧大陸外圍有著雷雲風暴的存在,進出都必須通過瀚海的護航,當君獨照用一份開拓運輸長約和瀚海鎖定了期限之後,至少在三年之內,這幫人是回不來了。

  先砍了世家一臂。

  再然後,君獨照頒布了根據天穹國情調整過的推恩令,讓各家族的低順位嫡子和無順位庶子,都有了從家族的權勢和財富中分一杯羹的機會。

  一時之間,整個帝國都有種沸反盈天的感覺。

  這可不是簡單的分配多少的問題,而是從根本上改變了世家傳承的邏輯。

  過去的世家之所以強大,有一點無論如何也避不過的要素,那就是世家其實是一個高度內化的集體。

  世家子弟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服從家主的指揮,全力為家族奉獻,甚至必要時為家族奉獻生命。

  你以為他們都是心甘情願的嗎?或許有,但也必然有一部分,叫做無可奈何,情非得已。

  因為家族之中,爵位承襲一人,權柄操於一處,繼承者是帝國侯爵,其他人只能算家奴,家丁。

  這種情況下,奉獻可以為自己的家人後代謀得一個在家族中不錯的生存地位,違逆大概只能讓自己這一支被從家族譜系中除名,他們沒得選。

  現在,推恩之後,情況不同了。

  至少在相當一部分世家子弟那裡,邏輯關係發生了變化。

  你是一等伯沒錯,可我也是國家三等伯,在我身後,還有若干的子爵男爵,我們不依附於你這個領頭羊,也能活得很好,那為什麼要為你的地位去流血拼命?

  推恩令貫徹下去,相當於又砍了世家的一條腿。

  當然,用出這種手段,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儘管陳默再三提醒,使用這種手段,極大可能會引來激烈的反抗,甚至是一場內戰,但是君獨照依然毫不猶豫地動了手,甚至頗有一種爭分奪秒,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天穹皇帝陛下對太子的原話是這樣說的:「我在職業者的道路上沒什麼天賦,看起來你也一樣,世家之中的職業者,倒是在一茬一茬的成長。」

  「時間拖得越久,我們越弱,他們越強!」

  「若是強弱分野到了一定程度,便是我那位叔父」也未必會再照顧我,或者是,須得我們付出更大的代價!」

  「趁著現在和瀚海的叔父交情尚好,怎能不抓緊時間!」

  砍完了世家的手腳,君獨照又為自己找了一面盾牌。

  他請來了瀚海的「獨立教導大隊」,在雲端之城為天穹編練新兵。

  天兵駐紮在外,禁衛防守於內,加上雲端之城獨一無二的地理位置優勢,可以說只要他自己不發瘋,在雲端之城活到自然死亡是沒啥大問題的。

  如此萬事俱備,君獨照有著足夠的信心,撐到帝國改天換日,重獲新生。

  面對世家們一波波的上書,抗議,涕淚橫流,捶胸頓足,天穹皇帝只覺得胸中充滿了莫名的快意。

  皇帝陛下及時地給出了反饋,不過批註永遠只是寥寥幾個硃筆紅字一—

  知道了!

  朕會考慮!

  嘴上這邊安撫,手上一刻不停,君獨照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堅決。

  前有九品中正制,後有無解推恩令。

  世家豪族,終有瓦解之日!

  然後,內戰果然來了。

  有些事,尤其是涉及到利益分配的事,不在武力上見個分曉,是不會有最終結果的,第一個站出來公然反對的,是馬家。

  天穹四大家族之中,陳家有高居文官魁首的陳清晏,馮家有號稱武將領袖的馮德大帥和馮溯魔導,風光無限,聲勢浩大,但是若論起底蘊來,那個默默站在後排的馬家,才是真正的帝國第一世家。

  原因也很簡單,馬家的高階職業者數量,在各家族中遙遙領先。

  馬家之所以在朝堂上看起來沒有那麼大的威勢,是因為馬家的核心子弟幾乎都在專注於職業修煉,只有水平相對較低,晉階可能渺茫的子弟,才會被送到朝堂上出仕。

  民間一直有傳聞,馬家有修煉秘法,可以提純血脈,凝練天賦。

  當年天穹皇帝看中的年輕俊傑拒絕了賜婚的公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表示「願求娶馬家女為妻」,狠狠地掃了一回皇帝的面子,也是因為這一點,他們看重的不僅是馬家的聲名,也是為了傳說中馬家的職業者血脈。

  甚至還有一些地下流言,說馬家為了生出更強的職業者,會在家族內部執行內婚,兄妹相合,母子共枕。

  這當然遭到了馬家的堅決駁斥和大力鎮壓,敢傳播這種言論的人,一旦被查出來,那必然會遭到馬家不死不休的追殺和清理。

  但是從客觀事實來看,馬家的子嗣中生理畸形,精神失常的比例,顯著高於其他家族,似乎確實代表著這個家族內部,有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推恩令下發之後,如果說其他家族還只是求情、抗議,那麼馬家就是堅定的拒絕了。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優勢是什麼,如果把職業者拆開,尤其是那些個瘋瘋癲癲,精神不正常的職業者拆開,對家族有可能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臣,不敢奉詔!」

  君獨照這都啟動了,自然不會管你奉詔不奉詔。

  皇族和世家的來回拉扯,很快就進入了如火如茶的新階段。

  眼看著皇帝陛下這是鐵了心要革世家的命,馬家率先大手一揮,打出了鼎鼎大名的旗號——清君側!

  嗯,就是約等於「陛下何故造反,必是奸人作祟」!

  北方的秋獵沒來,南方的動盪開始了,第一場帶著血腥氣的風暴,從巨龍之脊的西側開始漫捲。

  收到消息的時候,君獨照正站在皇城最高處的觀星台上,看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似乎隱隱約約望見了那一道道沖天而起的烽煙。

  雲端之城,也是山巔之城,高處的風要比原野上大得多,吹得他身上的長袍獵獵作響。

  天穹的皇帝陛下扯了扯嘴角,把手裡的馬家檄文丟下,轉頭看向觀星台影壁上的那幅繁星大陸全圖。

  這圖在以前有個名字,叫做天穹帝國堪輿全圖,後來隨著東大陸那邊的領土一片一片丟失,被染成代表離散國土、敵對勢力的紅色越來越多,哪怕帝國的統治者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還沿用舊名了。

  現在,在帝國內部,也開始出現了一片一片的暗紅,像是潑灑在綢緞之上的血霧。

  「臨波郡這麼快就丟了?」

  「是,陛下,郡守不戰而降,把闔郡上下賣給了馬家。」

  「鎮南侯領又是什麼情況,就這麼任由他們過境?」

  「聽說是攔了他們進城,不過馬家的騎兵繞城而走,鎮南侯也阻攔不住,只能緊急上報。」

  君獨照沉默了一小會,嘿然一笑:「也好,總比從賊好些。」

  這就是這場兵變的獨特之處了。

  響應、跟隨馬家的人並不多,但是抵抗,平叛的人同樣也寥寥無幾。

  除了一部分和馬家交往甚密的世家跟得比較緊之外,其他絕大部分地方家族,州縣官吏都在觀望。

  有人縮著腦袋閉門不出,有人飛信傳書向皇帝表忠,但在實際行動上,那都是兩邊陪笑,雙雙敬茶。

  君獨照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天,這也是他一開始就把雲端之城當做了核心據點的原因,這裡,是千年帝國的積累,只要馬家奪不下皇城,拿不下自己,時間過得越久,推恩令的威力就會越大。

  而似乎馬家也很清楚這一點,清君側嘛,當然是要首先找到「君」!

  馬家的大軍也不停留,徑直穿州過府,一路向北疾行,沿途收攏了一批對推恩令心懷不滿的勛貴、昔日被裁撤貶值的將領、以及某些心懷不滿的野心之徒,投機之輩,隊伍從起兵時的三萬人迅速擴張到了十萬有餘,浩浩蕩蕩的朝著雲端之城而來。

  那場面,倒也頗有幾分聲勢。

  領頭的大將,是上一任的馬家家主馬崇先。

  這傢伙幾十年前就是七階巔峰的水平,人送外號「摧山斷水」,權勢最盛時曾經做過龍腰谷的鎮邊大將,也立下了不少戰功,打的東大陸守軍聞之色變。

  但是因為馬崇先性情暴戾,嗜殺成性,一言不合往往就暴起砍人,在軍中上上下下惹了不少同僚,最後被天穹的先皇一道旨意,貶斥回了馬家,也不得不卸下了家主的職司。

  這一回重新出關,那自然是新仇舊怨,一起要跟天穹的皇家算算。

  有趣的是,一部分原本準備響應馬家起事的家族,聽說來的是這頭凶獸,紛紛把武器收了回去,決定先消停一會,反而是給君獨照減輕了不少壓力。

  在雲端之城外圍,馬家遭遇了第一輪真正意義上的抵抗。

  雲端之城除了皇城本體之外,在白首山山腰位置,還有兩座重型要塞,作為皇城的外圍屏障和支點,與雲端之城遙相呼應。

  在這裡駐守的,是帝國的皇城戍衛,這些皇家直屬的中央軍,依託堅城重器,展開了對來襲者毫不留情的打擊。

  重型車弩,遠程投石機,魔法陣附帶的靈能打擊,以及,那些站在關城城頭之上,彎弓搭箭,舉刀架槍的帝國戰士。

  敵人的第一輪仰攻,就撞上了這道堅硬的城壁。

  這畢竟是經營了幾千年的帝國核心,哪怕確實承平日久,但是在君獨照下定決心搞點大動作之後,這裡已經經過了前後幾輪的清查,至少,那些鬆了的弓弦,裂開的弩機,都已整肅得煥然一新。

  重弩的咆哮貼著山間的雲霧一聲聲炸開。

  說是弩箭,那箭的體積比得上一根削尖了的房梁,鐵頭木身,尾翼裝著一圈翎羽,離弦時帶出的風,直接能刮翻行進路線兩側的士兵。

  這玩意撞進進攻部隊的隊列中,帶起的是一股狂野的腥風血雨。

  馬家前鋒的步兵戰士只聽見一陣尖嘯,然後一條線的人就沒了。

  速度太快了,躲不開!

  弩箭本該穿透身體,可過於粗壯導致穿不過去,只能是把箭頭前方的人排成一排往後推,直到重重撞上山間的障礙。

  十幾具身體被堆疊在一起,上半身都已經被砸成了一鍋粥,或者像是被重壓擠在了一起的許多張餃子皮,亂糟糟的堆疊成一片不太規則,邊角毛毛糙糙的「肉糰子」樣式。

  而他們的下半身倒是保存得相對完好,腿是腿腳是腳的,大部分連靴子都還好好的穿著,於是戰場之上,就出現了好多個糊作一團的上半身,下面掛著二三十條,甚至四五十條腿,有的還在微微地抽動————

  看起來比卡厄斯的多足怪,或者插滿了斷肢的血肉巨人還要滲人。

  山風一吹,那股子血腥氣便混著落葉和泥土的味道,一併灌進鼻子裡,剛才還咋咋呼呼往上沖的叛軍,立刻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初步的試探宣告失敗,接下來,馬家先後嘗試了好幾種不同的登山進攻方式,也在山坡上留下了千奇百怪的屍體。

  比如,守城方足有三米見方的巨大投石,一路在山間蹦蹦跳跳,隨著慣性持續地犁過去。

  那巨石看著不快,卻一眨眼就到了身前,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直接把沿途的戰士都砸成了一張張「紙片人」。

  一路彈跳到最後,還會突然裂成若干碎片,再打出一個漫天血霧。

  再比如魔法陣釋放出來的魔導重炮。

  天穹作為大陸上最早接觸魔法,掌握靈能的國家,在魔法陣的運用上有著不輸於魔法學會的底蘊,尤其是在武器運用方面,更是頗有積累。

  能夠搞出浮空要塞,飛天堡壘這種超級重器,其水平可見一斑。

  魔導炮這玩意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一旦搭建完成,就不能再移動,甚至跟隨浮空要塞移動都不行,但是在守城戰中,是不折不扣的大殺器。

  淺紫色的光從關城上方刻滿符文的魔法塔中轟下來,空氣中一瞬間布滿了浪漫的浮光,美得驚心動魄,凶得宛若死神。

  靈能構築的利刃貼著山坡切下,所過之處,不管是身體,還是武器,亦或是鎧甲,都被毫不留情地摧毀。脆弱一些的軀體仿佛被瞬間抹除一般,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堅實的鋼鐵則是在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重錘連擊,一退,再退,在飛翔的途中逐漸變形,直到最終被沖得四分五裂。

  除了被這些守城利器弄死的,還有被自己人踐踏而死的,被驚恐的友軍胡亂攻擊誤殺的,以及某些看起來未受攻擊,毫無傷痕,但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湮滅在戰場上的————

  每一輪進攻結束之後,山坡上都會多出一層新的顏色。

  防守方一場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讓雲端之城群情激憤,士氣高昂,君獨照已經委託皇太子,親自去前線頒發了好幾回嘉獎令。

  不過,皇帝陛下也很清楚,這場戰鬥才剛剛開始,到目前為止,馬家派上來的都是一些附庸的小嘍囉,或者說炮灰兵,馬家的本部沒有動,一轉以上的職業者沒有動,就連隨軍攜帶而來的特殊武器都還沒有動用。

  他們還在試探防守方的力度,等試得差不多了,就是要見真章的時候了。

  終於,在進抵雲端之城的第九天晚上,馬家家主的將旗出現在了白首山外。

  那是一面極大的旗幟,黑底紅邊,中央繡著一個猙獰的獸首,正是馬家的家徽,護旗隊發出「嗬嗬嗬」的呼喊,把這面大旗一路朝著山下推了過來。

  山頂的皇都,山間的要塞,和山腳的大旗,遙遙相對。

  這場帝國的大戲,總算迎來了正戲的開場。

  而更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有許多新的旗幟正在緩緩移動,那是各懷鬼胎的天穹大小勢力。

  有些人信誓旦旦前來勤王,有的人與馬家暗通款曲,但是他們的兵鋒,都停留在這片戰場之外。

  搖旗,鼓譟,暫不動兵。

  為馬家歡呼的世家們有充足的資本,為皇帝吶喊的將軍們也有足夠的耐心,他們在等這場皇城之戰分出勝負。

  誰贏,他們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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