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燕燕的提議


  第100章 燕燕的提議

  聽到許紅芍的詢問,龔成志長嘆一聲,望著她道:「紅娘啊,你瞧瞧我們這伙老弱病殘,還能繼續跑鏢嗎?」

  「紅娘」是許紅芍的小名。

  開口的龔成志是威遠鏢局的元老,論輩分比她已故的父親還要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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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當年他武藝臻至二品,一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是響噹噹的頂尖鏢師,可如今右臂空蕩蕩的,一身本事已十不存一——沒了右手,再厲害的刀法也成了空談。

  許紅芍望著他空蕩蕩的袖管,喉頭哽了哽,半晌說不出話來。

  重振鏢局的念頭,在這一刻如被寒風吹過的燭火,搖搖欲墜。

  殘廢的又何止龔成志。在場除了她和程樹,其餘七人皆是帶傷之身:

  方堂,二十八歲的三品高手,程樹的師兄,同擅長槍。可他鼻子以下覆著張黑面具,面具下是逃亡時被削去的半張臉,摘了面具便能看見裸露的牙床與牙齒。

  岳玲,二十六歲的三品高手,她的師妹,同樣師承許父、擅使雙刀。一道猙獰的傷疤橫貫整張臉,將昔日清麗的容貌撕得支離破碎。

  顏昭,三十九歲的三品高手,龔成志的徒弟,原也使刀,如今卻跛了條腿,刀法再難發揮出十成十的威力。

  莊之行,四十歲的三品高手,鐵棍功夫曾名噪一時,卻被箭矢射瞎了左眼,如今戴著眼罩成了獨眼龍。

  花月,二十二歲,內力尚未入品,一手飛刀絕技出神入化,雖四肢完好,卻因之前重傷瀕死,元氣至今未復。

  杭航,十八歲,內力未入流,輕功尚可,曾是鏢局的趟子手。他胸前那道橫貫胸膛的傷疤藏在衣襟下,那是從鬼門關硬闖回來的印記。

  幸而眾人常年走江湖,多半未曾成家,否則此番劫難不知要連累多少家人。

  許紅芍沉默片刻,緩聲道:「這樣吧,回頭我去問問元照,看她能不能給你們安排些安穩活計,至於跑鏢之事……再從長計議吧。」

  「師姐,」岳玲忽然開口,目光灼灼,「不管旁人怎麼想,你若還想重振鏢局,我拼了這條命也跟著你。」

  顏昭緊跟著道:「還有我!雖說瘸了條腿,可還沒到要隱退的年紀!」

  龔成志狠狠瞪了徒弟一眼,顏昭卻只朝他咧嘴傻笑,全然不當回事。

  許紅芍擺擺手:「這事以後再說。月兒和杭航剛到,先讓他們歇幾日。」

  眾人聞言,便各自回了燕燕給安排的房間,但內心卻沉重無比。

  尤其是龔成志。

  他又何嘗不想重振鏢局?可他如今已垂垂老矣,又缺了條胳膊……

  與此同時,織房裡的黃婆婆正對著紡織機凝神琢磨。

  這些天她一邊教女工紡線織布,一邊沒日沒夜地鑽研羊毛紡織機,機器旁堆著的羊毛和紡線,在她眼裡全是粗糙的失敗品。

  旁邊的歐木匠是天門鎮手藝最好的匠人,先前扶蘇特意請他來輔助改良機器,此刻正屏息聽著黃婆婆的想法。

  「歐師傅你看,這裡能不能這樣改?還有這裡……」黃婆婆指著機器的幾個部件,語速急切。

  歐木匠仔細端詳片刻,點頭道:「我試試!」說著便拿起鋸子、刨子忙活起來。

  不多時,一個個精巧的零件被裝上機器,紡織機的模樣已悄然不同。

  「我來試試!」黃婆婆按捺住心跳,坐到機器前,拈起處理好的羊毛。

  隨著紡車吱呀轉動,一縷柔軟纖細的羊毛線緩緩纏繞上錠子。

  當完整的線錠成型時,她顫抖著撫摸那細膩的線,反覆喃喃:「成了……終於成了!」

  「黃管事,恭喜!」歐木匠由衷道賀。

  這半年來他親眼看著老人熬了多少夜,試了多少次,比誰都清楚這份成功的分量。

  「多虧了你啊!」黃婆婆正說著,忽然一拍大腿,「差點忘了告訴照姑娘!」

  不多時,她便領著元照、燕燕和十六名女工來了織房——這裡是她改良機器的重地,燕燕早下過令,沒她允許旁人不得擅入。

  元照打量著那架紡織機,輕聲問:「這就是能紡羊毛線的機器?」

  「正是!」黃婆婆笑著坐到機器前演示:先挑出幾縷羊毛細細梳理,指尖靈巧地解開毛結,再將羊毛一端固定在錠子上,另一端捻在指間。

  隨著搖柄轉動,她手隨輪轉,拉伸、捻合間,均勻的毛線便一圈圈纏上錠子。

  小半個時辰後,一錠蓬鬆細膩的羊毛線呈現在眾人面前。

  元照接過線錠,指尖划過柔軟的線,贊道:「好手藝,婆婆您辛苦了。」

  「能為姑娘做事,是老身的福氣!」黃婆婆話音剛落,就聽元照對燕燕道:「去帳上支二百兩給黃婆婆。」

  「姑娘,這可使不得!」黃婆婆慌忙擺手。

  元照卻板起臉:「您可知這機器能帶來多大收益?二百兩算什麼,我還怕委屈了您。」

  黃婆婆雙手一顫,淚水瞬間涌了上來:「老身能追隨姑娘,真是三生有幸!」說著便要下拜,卻被元照連忙扶住。

  「該說榮幸的是我,」元照望著她,又轉向女工們,「你們記著,將來誰為織房、為山莊立功,我絕不吝嗇獎賞。」

  女工們聽得心頭火熱,望著黃婆婆的目光里滿是憧憬——若能成她這樣的人,這輩子值了!

  黃婆婆被這股熱乎勁兒感染,仿佛也年輕了好幾歲。

  元照又對燕燕吩咐:「派人大量收購羊毛,再招一批女工。一部分專管清洗處理羊毛,另一部分當織房學徒。學徒要二十歲以下的,處理羊毛的不限年齡。」

  如今這十六名女工還在學習,此前因元照每月只給柏譽商會提供一匹浮光錦,有黃婆婆一人便夠,如今羊毛紡織要開工,人手自然緊缺。

  「是。」燕燕一一記下,又聽元照對歐木匠道:「也給歐師傅支五十兩。」

  歐木匠又驚又喜,連連作揖:「多謝元姑娘!」

  「還有一事相托,」元照看向他,「能否照著這台機器,再做一百台?」

  「能!能!」歐木匠滿口應下,這可是天大的生意。

  「對了,」元照補充道,「您家若有女眷願意來做清洗羊毛的活,讓她們來試試,燕燕會優先錄用。」

  歐木匠激動得差點跪下:「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待諸事安排妥當,元照剛走出織房,燕燕便憂心道:「姑娘,羊毛不是流通貨,集市上零零散散收的不夠用,大量收購怕是得另想辦法。」

  元照蹙眉沉思,兩人不知不覺走到練武場附近。

  練武場上,許紅芍正和攸寧攸樂切磋。

  許紅芍正立在中央,左右雙刀泛著冷光。

  對面的攸寧、攸樂穿著一模一樣的青衫,長劍斜指地面,連呼吸都同步得分毫不差。

  「請指教。」話音未落,兩道青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出,劍光一左一右織成羅網,瞬間罩向許紅芍周身。

  許紅芍手腕翻轉,雙刀劃出銀弧,「叮叮」兩聲脆響精準磕開雙劍。

  她的刀法原是極利落的,十餘年苦修的刀風裡藏著狠勁,尋常三品高手撐不過三招。

  可此刻刀刃掃過攸寧劍鋒時,本該順勢削向對方手腕的動作卻驀地一頓——方才威遠鏢局眾人的模樣,又在腦海里晃了晃。

  就這剎那的遲疑,攸樂的劍已如毒蛇纏上她的右刀,攸寧趁機旋身,長劍直刺她左肩。

  許紅芍猛地回神,左腳尖碾地,身形硬生生橫移半尺,避開劍鋒的同時,左刀反撩逼退攸樂。

  攸寧攸樂一胎雙生,平日裡形影不離,如今「雙劍合璧」,一個眼神便知對方心意。

  見她招式有隙,二人立刻變招。

  攸寧劍走輕靈,專尋雙刀銜接的破綻;攸樂劍勢沉猛,招招鎖死她退避之路。

  兩道劍光時而如並蒂蓮開,時而如雙龍繞柱,竟隱隱將她困在中央。

  許紅芍低喝一聲,刀勢陡然凌厲,內力催動下,一刀劈出帶起呼嘯風聲,逼得雙胞胎同時後躍。

  可不等乘勝追擊,那些紛亂的念頭又像野草般瘋長——龔成志空蕩蕩的袖管、岳玲臉上的傷疤、方堂遮面的黑面具……

  分神間,攸寧的劍已悄無聲息點向她腰側。

  許紅芍急忙擰身,腰間青布還是被劃破道口子,冷風灌進去,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咬緊牙關想穩住心神,可越急越亂,連本該一氣呵成的「迴風刀」都拆成了兩截,露出個大大的空當。

  攸寧攸樂對視一眼,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雙劍相交,合成一道十字劍光,直劈許紅芍心口!

  許紅芍心頭那股煩悶陡然炸開,雙刀猛地向上一挑,只聽「錚」的一聲脆響,攸寧、攸樂手中的長劍竟被她硬生生挑飛,帶著破空之聲釘進遠處的青石板里。

  「紅姨,怎麼心事重重的?」元照帶著燕燕走上前來,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

  攸寧、攸樂朝元照拱手行禮,各自取回長劍,識趣地退了開去。

  許紅芍沒接元照的話,只長長嘆了口氣,大步走到練武場邊的石桌旁,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涼茶仰頭猛灌,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衣襟也渾然不覺。

  元照在她身邊坐下,輕聲問:「是為威遠鏢局的事煩憂?」

  許紅芍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遲疑片刻,終是輕輕點了點頭。

  元照看著她緊鎖的眉頭,也跟著沉默——威遠鏢局眾人初來時的慘狀,斷臂的、毀容的、帶傷的,個個眼神里都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她怎會不知許紅芍此刻的兩難。

  正不知如何開解,一旁的燕燕忽然開口:「老闆,許總鏢頭,我倒有個淺見,或許能解眼下的困局。」

  「哦?」元照挑眉,「說來聽聽。」

  燕燕看向許紅芍,問道:「許總鏢頭如今是不是卡在兩處——既想重振鏢局,又怕大夥再涉險?」

  「正是!」許紅芍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急切。

  「那咱們就做樁既能走鏢,又不惹兇險的營生。」燕燕笑了笑。

  「世上還有這等好事?」許紅芍滿臉疑惑。

  元照也有些詫異,跑鏢哪有不沾風險的。

  燕燕朝元照眨了眨眼:「姑娘忘了?方才咱們還在說收購羊毛的事呢。」

  元照一愣,隨即恍然,拍了下額頭:「我倒把這茬忘了!」

  許紅芍更急了:「你們別打啞謎,到底是什麼法子?」

  元照笑意漸深:「紅姨,你不妨帶著威遠鏢局的弟兄們,替我去大草原收羊毛。」她頓了頓,解釋道,「草原上多是牧民,少有武林紛爭,離大梁又遠,不必擔心朝廷的人尋釁。你們既算走鏢,又能安穩掙錢,等大夥緩過勁來,若還想走尋常鏢路,再做打算也不遲。」

  許紅芍聽完,猛地一拍大腿,眼裡的愁雲瞬間散了大半:「這主意好!我這就去找大夥說去!」說著起身就往客房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元照轉頭對燕燕笑道:「這主意確實妙,去帳上支五十兩,算你的賞。」

  「謝老闆!」燕燕眼睛一亮,臉上漾開雀躍的笑意。

  許紅芍很快便和威遠鏢局的人商議妥當,轉身又尋回元照。

  除了年邁的龔成志,其餘幾人都願跟著她去大草原,替元照收購羊毛。

  「那收購羊毛的事,就拜託紅姨了。」元照語氣鄭重。

  「你放心,定給你辦得妥妥帖帖!」許紅芍拍著胸脯保證,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懇切,「只是龔伯伯那邊,還得勞你多照看。」

  元照略一思忖,道:「紅姨覺得這樣如何?讓龔爺爺在山莊當個門房。山莊裡素來清靜,平日裡也沒多少瑣事要操勞,正適合他安心養老。」

  山莊的門房早建好,只是先前一直沒合適的人選,加上往來人少,便一直空著。如今若龔成志願意,倒是再合適不過了。

  「那我這就去跟龔伯伯說。」

  許紅芍話音未落,已轉身快步往別院趕去。

  不多時,便傳來消息——龔成志對元照的安排毫無異議,當即拎著簡單的包袱,搬進了山莊那間空置許久的門房。從此不必再提刀跨馬闖江湖,只守著一方清靜,倒也落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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